鄭芝龍以為自己打完仗就能回福建休整了。他甚至在鎮海號上收拾好了行裝——幾件換洗衣裳、一張陳默親筆寫的揚帆萬里短刀、還有那幅《萬國坤輿全圖》2.0版的銅筒。萬事俱備,只等接手的文官一到,他就拍拍屁股走人。他一向不喜歡坐辦公室,讓他管一座城,比讓他打一場仗還難受。
但他等來的不是接手的文官,而是一道聖旨。
聖旨是沈懷遠親自送來的,用黃綢包裹,上面蓋著鮮紅的玉璽大印。沈懷遠的表情很微妙,似笑非笑,像是憋著什麼話沒說。
大帥,陛下的旨意,您自己看吧。
鄭芝龍展開聖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他抬起頭,看著沈懷遠,聲音有些發飄:沈百戶,這旨意……是不是寫錯了?
沈懷遠搖頭:陛下親筆,御前擬旨,內閣用印。錯不了。
聖旨上的內容很簡單——呂宋既克,著鄭芝龍暫代呂宋總督一職,總攬軍政民政諸事。待局勢稍定,另行委派正式官員。欽此。
暫代。總攬。軍政民政。鄭芝龍把聖旨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漏掉另有委派之類的字眼。但聖旨寫得清清楚楚,一個字,就把整座呂宋島壓在了他的肩膀上。
大帥,恭喜。沈懷遠拱了拱手,表情依然是那種似笑非笑的樣子,前海盜頭子當了總督,這事兒要是傳回福建,你那些老弟兄們怕是要笑掉大牙。
鄭芝龍把聖旨摺好,塞進懷裡,沒好氣地說:笑什麼笑?我當年當海盜的時候,也沒少替朝廷辦事。
那時候是私底下辦,現在是明面上管。不一樣。
鄭芝龍沉默了。他當然知道不一樣。當海盜的時候,他只需要對自己的弟兄負責,搶到東西就分,打不過就跑。當總督,要對皇帝負責,要對朝廷負責,要對呂宋島上幾十萬百姓負責——包括那些剛被他打敗的西班牙人。
沈懷遠,他忽然問,你覺得我能行嗎?
沈懷遠看著他,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沉默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能。因為你是鄭芝龍。
鄭芝龍愣了一瞬,隨即笑了。沒有再問,轉身大步朝總督府走去,背影裡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勁兒。
走馬上任第一天,鄭芝龍面對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治理,而是如何讓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相信他能治理。席爾瓦還沒走,西班牙俘虜還在碼頭邊上蹲著,城裡幾個土著酋長正帶著族人在城外徘徊,像一群在門口探頭探腦的野貓。他們不知道這位新任總督是什麼來路,也不知道大明對呂宋的統治會是怎樣的風格。
鄭芝龍的辦法很簡單。他把席爾瓦叫到總督府,當面告訴他三件事:第一,你的船我留下,你的人可以走。第二,帶上你的家屬、親信、私人物品。第三,一個月之內全部撤離,逾期不走,按俘虜處理。席爾瓦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最終只問了一句:我的榮譽呢?
鄭芝龍看著他,語氣平淡地說:你的榮譽,在你投降的那一刻就已經沒了。但你的命,在我不殺你的那一刻還在。席爾瓦沒有再說話,轉身走了出去,背影佝僂了幾分。
接著,鄭芝龍請來了那幾個土著酋長。他沒有擺官架子,而是在總督府的院子裡擺了一桌酒菜,讓他們圍坐一起,中間是一罈剛從福建運來的老酒。他端起一碗酒,對那幾個酋長說:以前西班牙人怎麼對你們的,我不管。以後大明怎麼對你們,我說了算。只要你們不鬧事,你們的土地、你們的漁場、你們的生意,都不會動。如果有人敢欺負你們,來找我。我替你們出頭。
幾個酋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一個年長的酋長端起了酒碗,用生硬的閩南語說了一句話:我們……信你。
最後,鄭芝龍把趙鐵柱叫來,讓他帶著五百名士兵,在城裡城外巡邏。不是抓人,不是抄家,只是走走看看,讓那些躲在巷子裡不敢出門的人知道——換了主人,但規矩沒變。該做生意的繼續做生意,該打魚的繼續打魚,該開鋪子的繼續開鋪子。只要不造反,大明的兵不會動你一根手指頭。
幾天之後,馬尼拉城的氣氛漸漸緩和了下來。店鋪陸續開門了,碼頭上的漁船又開始出海了,連街上走路的行人都比前幾天多了不少。有人開始在街角的牆壁上、在倒塌的炮臺廢墟上、在總督府門口新立起來的旗杆上悄悄掛起一幅幅用黃綢或黃布裁成的小旗——上面用墨汁或紅土畫著歪歪扭扭的龍形。那是呂宋人自制的大明龍旗,粗糙簡陋,但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一個老漢蹲在自家門檻上,眯著眼看著巷口飄起的龍旗,對旁邊的鄰居說:這旗比西班牙人的順眼多了。
鄭芝龍站在總督府二樓的窗前,看著街上那些走動的人影和重新點亮的商鋪燈火,心裡湧起一股陌生的感覺。他忽然意識到,這座城,這些人,從現在起就是他的責任了。他要管他們的飯,管他們的命,管他們的日子過得好不好。比他當年在海上管那幾百號弟兄要難十倍、百倍。
他正出神,沈懷遠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新的密報,表情有些凝重。
大帥,京城來的。他把密報遞過來,陛下問——呂宋總督府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鄭芝龍接過密報,沒有急著看,而是反問道:陛下有沒有說,我這個,要代多久?
沈懷遠搖了搖頭:沒說。但陛下在密報的末尾加了一句話。
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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