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當上呂宋總督的第十天,遇到了第一個真正的難題。
不是西班牙人的反撲,不是土著酋長的鬧事,也不是城裡那些殘餘勢力的搗亂。而是——沒人。
馬尼拉城裡,西班牙人走了大半,剩下的也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敢出門。城裡的人口比戰前少了將近一半,街上的店鋪有大半關著門,碼頭上的漁船停了大半,連菜市場都只有三五個攤位在賣菜。城外的農田更是荒蕪,雜草長得比人還高,水渠淤塞,堤壩塌陷,放眼望去,一片灰濛濛的荒涼。
“人呢?”鄭芝龍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那片空蕩蕩的田野,問身後的陳虎。
陳虎撓了撓頭:“西班牙人跑了,土著不敢來。城裡就剩這麼些人,能開鋪子的開鋪子,能打魚的打魚,種地的……沒人種。”
鄭芝龍沉默了。打下呂宋不難,守住呂宋也不難,難的是讓呂宋活起來。一座沒有人的城,就是一座死城;一座死城,守得再牢也沒有用。他需要人——種地的、打魚的、做生意的、修路的、蓋房子的、開作坊的——把這座城填滿,把這片土地喚醒。
他轉身走回總督府,鋪開紙,提起筆。他想了整整一晚上,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寫完了那份告示。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大明呂宋總督府告沿海百姓:呂宋新定,土地肥沃,水熱豐沛,宜耕宜漁。今招募百姓移民呂宋,凡願來者,每戶分田三十畝,免稅三年。三年之後,按田畝納糧,不徵雜稅。另有住房、耕牛、農具,由官府貸給,分三年還清。有意者,到福建泉州、廣東廣州兩處報名。先到先得,額滿即止。”
陳虎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大帥,三十畝地?免稅三年?還給耕牛和農具?這……這也太划算了吧?”
鄭芝龍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語氣平淡:“不划算,誰肯來?福建那地方,人多地少,一畝田能養活一家人都算好的。三十畝地免稅三年,換了誰不動心?”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咱們現在缺的不是銀子,是人。有人,就能種地;種了地,就有糧食;有了糧食,就能養活更多的人;人多了,城就活了。這叫——以人養城。”
告示被抄了十幾份,貼上快船,分別送往福建和廣東的沿海各府縣。貼上告示的那天,泉州碼頭旁邊的告示牆前圍了一大群人。有漁民,有商販,有走街串巷的貨郎,還有一些扛著鋤頭剛下地回來的莊稼漢。大家擠在牆前面,有人識字,有人不識字,識字的人念給不識字的人聽:“每戶分田三十畝,免稅三年……還有耕牛和農具……先到先得,額滿即止……”
“三十畝地?!”一個黑臉膛的莊稼漢瞪大了眼,他叫林大壯,在泉州城外租了五畝薄田,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交了租子之後連飯都吃不飽。“俺在老家種了二十年地,攏共也沒見過三十畝地!”
旁邊一個老頭眯著眼,半信半疑地嘀咕:“免稅三年?真的假的?官府啥時候這麼大方過?”
“告示上蓋著呂宋總督府的大印,還能有假?”一個識字的後生拍了拍牆上的告示,“再說了,呂宋總督是誰?鄭芝龍!海上的那個鄭一官!他的話,比福建巡撫的還管用!”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去。不到三天,泉州碼頭的報名處就排起了長隊。隊伍從碼頭一直排到城門口,蜿蜒曲折,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長龍。有拖家帶口的,有兄弟結伴的,有同村相約的,還有幾個光棍漢揹著鋪蓋卷就來了,嘴裡嚷嚷著“反正家裡也沒地,不如出去闖闖”。
林大壯排在隊伍裡,身後跟著他媳婦和兩個半大的孩子。他媳婦懷裡還抱著一個吃奶的娃娃,用圍巾裹著,小臉凍得通紅。她有些不安,拽了拽林大壯的衣角:“當家的,咱真去?那麼遠的海……”
林大壯回過頭,看著媳婦那張被海風吹得粗糙的臉,又看了看身後那兩個瘦巴巴的孩子,咬了咬牙:“去。留在老家,一輩子也種不出一間像樣的屋子。去了呂宋,三十畝地,免稅三年,三年之後咱們也能攢下一份家業。總比在這裡給人當長工強。”他媳婦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懷裡的娃娃抱得更緊了一些。
報名處後面擺著幾張桌子,坐著幾個身穿藍色號衣的文書,手裡拿著毛筆,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登記冊。每個人都要報上姓名、籍貫、年齡、家庭人數、有無手藝特長。如果會打鐵、會木工、會修船,還會額外加註一筆,優先安排。
林大壯走到桌前,報上自己的名字,被問到“會什麼手藝”時,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俺會……會殺豬。”登記的文書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殺豬也算手藝。記上。到了呂宋,說不定能開個肉鋪。”
船是分批走的。第一批移民五百戶,兩千多人,擠在十幾艘大船上,駛向呂宋。有人在甲板上暈船,趴在船舷上吐得翻江倒海;有人暈完了船就靠在船舷上,望著越來越遠的海岸線發呆;有人在船頭唱起了家鄉的歌謠,歌聲被海風吹散,飄在海面上;還有人站在甲板上,望著南方那片從未見過的海平線,眼裡既有迷茫也有期待。
林大壯沒有吐,也沒有唱歌。他靠在船舷上,懷裡抱著他那把磨得鋥亮的殺豬刀,目光穿過海浪,落在遙遠的天際線上。他媳婦站在他身邊,懷裡抱著熟睡的娃娃,低聲問了一句:“當家的,你說那地方……真有三十畝地等著咱們嗎?”林大壯沉默了一會兒,說:“告示上寫了,鄭大帥說的。他一個堂堂總督,犯不著騙咱們這些窮老百姓。”
訊息傳回馬尼拉,鄭芝龍正在總督府的院子裡跟幾個土著酋長商量秋耕的事。他聽完陳虎的彙報,點了點頭,說了兩件事:“第一批移民到了之後,先安排住的地方,再分地。地不能離城太遠,也不能太近,要方便耕種,也要方便照應。另外,讓趙鐵柱帶一隊人,在移民聚居區周圍巡邏,別讓土著跟移民起衝突。地是分好的,圈好界樁,誰也別越界。”
陳虎應了一聲,轉身去了。鄭芝龍在院子裡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又停下,補了一句:“還有——告訴那些移民,到了呂宋之後,有什麼事直接來找我。不用透過那些當地的小吏。”陳虎愣了一下:“大帥,您是說……您親自管這事?”鄭芝龍沒有回答,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快去。
當天晚上,鄭芝龍坐在書桌前,給陳默寫了一份奏報。他在奏報裡詳細彙報了移民招募的情況、第一批移民的數量和安排、以及呂宋島秋耕的計劃。奏報的最後,他加了一句——“臣昔年在海上為盜,所過之處,唯知搶掠,不知經營。今坐鎮呂宋,方知守土養民之難。然臣以為,民為城之本,地為民之根。有民有地,則呂宋可安。陛下若許臣以經營之道施於呂宋,臣必不負陛下之託。”
他放下筆,吹乾墨跡,把奏摺封好。窗外,月光灑在院子裡,把那些新翻的泥土照得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紫禁城,陳默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南洋海圖前,手裡捏著一枚紅色的棋子,輕輕放在了呂宋島的位置上。“海上諸葛,養民之政,是個好開局。”他低聲說了一句,目光落在福建沿海到呂宋的海路線上。
那些正乘船南下的移民,像一粒粒種子,被他親手撒向了南洋的土地。他不知道那些種子會長成什麼樣子,但他知道,只有撒下去,才能有收穫。
窗外,紫禁城的鐘聲又一次響起,風從南方吹來,帶來海的味道。幾艘大明商船正停靠在新建的碼頭上,船工們卸下成箱的鐵器和農具,一筐筐堆在岸上,堆起新城的骨與肉。而那些正在海上航行的移民船,將在三天後抵達呂宋西海岸的簡易港口,迎接他們的,將是鄭芝龍親手畫出的地界和一座正在甦醒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