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貼出去的第五天，泉州碼頭的報名處已經撐不住了。
原本只有三張桌子、六個文書，後來又加了兩張桌子、四個文書，還是不夠用。隊伍從碼頭一直排到城門口，又從城門口拐了個彎，沿著城牆根兒蜿蜒了二里多地。有人天沒亮就來了，有人頭天晚上就在城門口打地鋪，還有人從幾十裡外的村子裡連夜趕過來，腳上的草鞋都走爛了，光著腳站在隊伍裡，腳底板磨出了一道道血口子，血混著泥，在地上留下一個個暗紅色的腳印。
“讓一讓，讓一讓！俺是昨天晚上就來了的！”
“你昨天晚上來的算啥？俺前天晚上就在這兒了！”
“別擠！別擠！踩到俺的腳了！”
“你踩到俺的鋤頭了！”
隊伍裡吵吵嚷嚷，罵聲、喊聲、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比廟會還熱鬧。幾個負責維持秩序計程車兵站在隊伍兩側，扯著嗓子喊：“排好隊！一個一個來！都有份！別擠！再擠就不發了！”
但沒人聽他們的。所有人都往前擠，像是怕晚了一步，那三十畝地就會被別人搶走。
林大壯排在隊伍的中段，懷裡緊緊攥著他那把殺豬刀。他媳婦抱著孩子站在旁邊的樹蔭底下，兩個大點的孩子蹲在地上，用小石子畫畫。他回頭看了一眼，又往前看了一眼——前面黑壓壓的全是人頭，後面也是黑壓壓的全是人頭，一眼望不到頭。
“這得排到啥時候？”他嘀咕了一句。
旁邊一個扛著鋤頭的黑瘦漢子接話道：“排到天黑也得排。三十畝地呢！免稅三年呢！擱老家，三十畝地夠俺一家老小種一輩子了！”
林大壯看了他一眼，覺得有些好笑：“你扛著鋤頭來報名，這是打算走著去呂宋？”
黑瘦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俺這不是怕到了呂宋沒鋤頭使嗎？咱莊稼人，離了鋤頭活不了。自己帶的用著順手。”
林大壯忍不住笑了，但笑著笑著，心裡又有些酸。這幫人都是活不下去了才來的。但凡老家能填飽肚子，誰願意背井離鄉、漂洋過海去一個聽都沒聽過的地方？
隊伍慢慢往前挪。
輪到林大壯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他走到桌前，報上姓名、籍貫、年齡，然後被問到一個熟悉的問題：“會什麼手藝？”
“殺豬。”他答得很乾脆。
登記的文書頭也沒抬，在冊子上刷刷寫了幾筆：“殺豬，好。呂宋那邊缺屠戶，到了之後，你算是緊俏人。”
林大壯愣了一下，忍不住問：“官爺，呂宋那邊……真有三十畝地等著俺？”
文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告示上寫的，還能有假？鄭大帥親自定的規矩，一戶三十畝，免稅三年，分地劃界，立樁為憑。到了地方，有人帶你去認地。地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林大壯的心落回了肚子裡。他接過文書遞來的憑證——一張蓋著呂宋總督府大印的紙片，上面寫著他分到的地塊編號——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片摺好，塞進貼身的衣兜裡，按了按，確認掉不出來。他轉身走到樹蔭下，把憑證遞給他媳婦看：“你看，這就是咱們家的地了。”
他媳婦識字不多，但看懂了那個鮮紅的大印，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當家的，咱們……真的有地了？”
林大壯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有地了。”
船是分批走的。
第一批五艘大船，裝了將近八百戶、三千多人，塞得滿滿當當。甲板上、船艙裡、甚至船尾的露天過道都坐滿了人，行李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籮筐、鋪蓋卷、鍋碗瓢盆、雞籠鴨籠，還有幾頭被捆了腿的豬，躺在甲板上哼哼唧唧。
扛鋤頭的黑瘦漢子也在船上。他果然把那把鋤頭帶上了船，用布條纏了好幾層，怕被海水鏽蝕。他把鋤頭靠在船舷上，坐在旁邊，眯著眼看著漸漸遠去的海岸線，嘴裡喃喃道：“福建的土，俺種了四十年。以後，就要種呂宋的土了。”
林大壯站在他旁邊，沒有接話。
船駛出港口的時候，岸上響起了鞭炮聲。不知道是誰放的，噼裡啪啦響了好一陣子，煙塵在晨光中擴散開來。岸上有人在喊“一路平安”，有人在揮手，有人在哭。船上的移民們有的朝岸上揮手，有的默默看著漸遠的海岸線，有的跪在甲板上，朝著福建的方向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擦了擦眼角，轉身走向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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