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移民在呂宋西海岸登陸的第三天,鄭芝龍在馬尼拉總督府的後院裡辦了一場宴席。
規模不大,只請了五個人——呂宋島北部和中部勢力最大的五個土著酋長,每人允許帶兩個隨從。加上鄭芝龍自己、陳虎、沈懷遠、趙鐵柱,還有幾個負責翻譯的通譯,總共不到三十個人。按鄭芝龍的說法:“第一次請客,人多了亂,人少了冷。不多不少,剛好夠把話說清楚。”
總督府的後院原本是西班牙人的花園,種著些奇花異草,還有一座噴泉,早已乾涸,池底積滿了灰土和枯葉。鄭芝龍讓人把花園收拾出來,搬來幾張長桌拼在一起,鋪上乾淨的桌布,擺上碗筷酒杯。院子裡沒有張燈結綵,只在幾棵棕櫚樹上掛了幾盞燈籠,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光影斑駁。
酋長們陸續到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矮壯的老人,六十歲上下,臉上紋著密密麻麻的刺青,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張活的地圖。他叫阿基諾,是馬尼拉以北最大的一個部落的酋長,據說手下有上千名戰士,在西班牙人時代就跟總督府打過不少交道。他的腰帶上掛著一把西班牙人留下的短劍,劍鞘鋥亮。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箇中年漢子,身材敦實,皮膚黝黑,頭上綁著紅色的頭巾,赤著腳,腳趾粗大。他叫拉莫斯,來自呂宋島中部山區,據說他們部落擅長採金,幾座山溝裡都藏著金沙,只不過一直沒人敢去挖。再往後是兩個年輕酋長,都二十多歲,一臉好奇地東張西望,像是在逛廟會。
最後一個酋長是一個瘦高的老者,頭髮花白,拄著一根雕著花紋的木杖,步伐緩慢,但脊背挺直。他叫馬卡帕加爾,是南部沿海一個漁村的頭人,也是這五人中年齡最大、威信最高的一個。
鄭芝龍站在院子門口,穿著那身簇新的五品武官朝服,沒有佩刀,腰間只掛著一塊玉佩。他笑容滿面地迎上去,拱手施禮,用生硬的摩爾語加手勢跟每一個酋長打招呼。那幾個酋長也拱了拱手,有一兩個還鞠了半躬,小心翼翼地用生硬的閩南語回了句:“大帥好。”
眾人落座之後,酒菜端了上來。
酒是福建帶來的老酒,泥封一開,酒香四溢,醇厚綿長,在院子裡瀰漫開來。菜是就地取材——烤乳豬、烤魚、白切雞、竹筒飯、芭蕉葉包肉、椰子燉雞湯。沒有太多花樣,但分量足、味道香,熱氣騰騰地擺了一桌子。
阿基諾酋長第一個端起了酒碗,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眼睛亮了。他端起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頓時瞪大了——這酒比他喝過的任何東西都烈,第一口下去,喉嚨像被火燎了一下,連耳根都燒了起來。但他沒有放下碗,而是又抿了一口,然後一仰脖把整碗酒灌了下去,碗底朝天,滴酒不剩。
“好!”他抹了抹嘴,用閩南語夾雜著當地方言說了一個字。
鄭芝龍笑了,端起自己的酒碗:“阿基諾酋長,海量。”
拉莫斯酋長也端起了碗。他喝得比阿基諾斯文一些,小口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味什麼難得的東西。喝了半碗,他把碗放下,拿起一塊烤乳豬,撕下一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馬卡帕加爾酋長沒有急著喝酒。他先把面前的菜一樣一樣看了一遍,像是在檢查是否有毒,然後才夾了一小塊白切雞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鄭芝龍注意到,他又夾了一筷子。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幾個酋長的話匣子打開了,有的在問大明的事,有的在問移民的事,有的在問鄭芝龍以後打算怎麼管呂宋。拉莫斯酋長甚至問了一句:“大帥,西班牙人真的不會再回來了嗎?”
鄭芝龍放下酒碗,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鄭重起來:“西班牙人會不會回來,我說不準。但我能告訴你們一件事——他們回來一次,我打一次;回來兩次,我打兩次。打到他們再也不敢回來為止。”
他頓了頓,掃視了一圈在座的酋長。
“但光靠我一個人打,不夠。呂宋是你們的家,也是我的家。保衛自己的家,不能只靠別人。所以今天請你們來,除了喝酒吃肉,還有一件事——”他朝沈懷遠點了點頭。沈懷遠站起身,從隨身的木盒裡取出一卷用黃綢包裹的文書,雙手展開,鋪在桌上。
那是一份“保護條約”,用兩種文字寫成——一種是漢文,一種是摩爾語。內容不多,只有五條——第一條:大明承認各部落對現有土地的所有權,任何人不得強行侵佔。第二條:各部落應協助大明維護呂宋島的安全,不得窩藏海盜、不得私通外敵。第三條:各部落與大明移民之間發生糾紛,由雙方共同推舉仲裁者處理,不得擅自械鬥。第四條:大明在各部落轄區設立商站,各部落應保證商站人員的人身和財產安全。第五條:大明每年向各部落贈送布匹、鐵器、藥材等物資,作為友好之禮。
鄭芝龍把條約的內容一條一條念給翻譯聽,由翻譯用摩爾語轉述給酋長們。他念得很慢,每一條都停下來解釋一遍,確保酋長們完全理解。
阿基諾酋長第一個站起來:“我籤。”他把拇指按在紅色的印泥上,在條約的空白處按了一個清晰的指印。拉莫斯酋長第二個站了起來,然後是那兩個年輕的酋長,最後是馬卡帕加爾。他拄著木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桌前。他沒有立刻按手印,而是俯下身,把條約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第三條和第四條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鄭芝龍,用生硬的閩南語問了一句:“大帥,西班牙人在的時候,也跟我們簽過條約,簽完之後,該搶的還是搶。你們大明,會不會也一樣?”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鄭芝龍看著馬卡帕加爾那雙渾濁但銳利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端起自己的酒碗,走到馬卡帕加爾面前,雙手捧著碗,鄭重地說:“西班牙人怎麼做,我管不了。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今天這碗酒,是我跟你喝的第一碗,但不是最後一碗。以後每年,我都請你喝酒。如果哪一年你發現我做的事跟西班牙人一樣,你來找我,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不還嘴。”
馬卡帕加爾看著那碗酒,看著鄭芝龍那張被海風吹得粗糙的臉,沉默了很久。最終,他伸出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按下了指印。
沈懷遠把條約卷好,放進木盒,收了起來。眾人重新落座,繼續喝酒。鄭芝龍給每一位酋長都滿了酒,又端起自己的碗:“從今天起,你們是大明的朋友。朋友之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遇到麻煩,來總督府找我;遇到不平事,也來找我。我解決不了的,還有大明的皇帝。”
阿基諾酋長端著酒碗,忽然舉起碗,用生硬的閩南語高聲喊道:“大明萬歲!”拉莫斯緊跟著舉碗,然後是那兩個年輕酋長,最後是馬卡帕加爾。五個酋長一起舉碗,五碗酒同時一飲而盡。
夜風吹過,燈籠在風中搖晃,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院子裡瀰漫著酒香和烤肉的氣味,混合在夜風裡,飄向遠處黑黢黢的田野。鄭芝龍送酋長們出門的時候,阿基諾酋長已經喝得有些上頭了,走路搖搖晃晃,拉著鄭芝龍的手不放,翻來覆去只說一句:“大帥,你要說話算話啊!”
“算話。一定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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