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的第二天，馬尼拉總督府的書房裡，鄭芝龍讓人搬走書桌，清空地毯，在房間中央擺上了一張巨大的木盤。木盤是臨時趕製的，拼接了十幾塊木板，表面用石灰和細沙抹平，畫著馬尼拉灣的海岸線和港口地形。幾枚貝殼代表礁石，幾粒石子代表炮臺，十幾根削尖的木棍代表戰船——鄭家軍在海上的老規矩，打完仗要覆盤。仗打贏了，也要知道贏在哪；仗打輸了，更要明白輸在哪。他當海盜時養成的習慣，帶兵之後也沒改過。
陳虎、趙鐵柱、程文德，還有海軍學院的幾個年輕學員，圍站在沙盤周圍。林默生站在最邊上，目光緊緊盯著那盤縮微的戰場，手指微微攥著衣角。這是他第一次參加戰後覆盤，鄭芝龍特意讓人通知他來的——皇帝說過要留意這個人，鄭芝龍不會忘記。
鄭芝龍站在沙盤的東側，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竹竿，點了點海港入口的位置。“咱們的艦隊，是從這裡進來的。天色未亮，海上有霧，西班牙人的哨兵什麼都沒看見。第一波炮擊，打的是炮臺，不是船。為什麼？”
他看了看眾人。陳虎撓了撓頭：“因為炮臺不打掉，船就進不來？”
“對了一半。”鄭芝龍用竹竿點了點炮臺的位置，“炮臺的射程可以覆蓋整個港口。如果咱們先打船，炮臺就會從側面開火，咱們的船就會陷入兩面夾擊。先打炮臺，就是先拔掉敵人的牙。牙沒了，嘴再大也咬不了人。”
趙鐵柱點了點頭，插了一句嘴：“大帥，那天打炮臺的時候，咱們用的是實心彈還是開花彈？”
“實心彈。開花彈貴，留著打船用。”鄭芝龍看了他一眼，“還有問題嗎？”
趙鐵柱搖了搖頭，退回去了。鄭芝龍繼續用竹竿移動那些木棍，模擬艦隊的推進路線。沙盤上的木棍在竹竿的引導下緩緩移動，一列列一排排，像一支沉默的軍隊。
“第二波炮擊，打的是西班牙戰船。這時候炮臺已經啞了，他們的船隻能被動挨打。但咱們的目標不是把所有船都擊沉——沉船堵住港口，不好清理。所以第二波的目標是——打斷桅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船沒了桅杆，就是死船。漂在水上，動彈不了，想跑也跑不掉。後面的火船衝鋒、鏈彈射擊，都是基於這個思路。咱們不是在擊沉他們，是在困死他們。困住了，他們就會投降；投降了，船就是咱們的。這比擊沉划算得多。”
程文德聽到這裡，忍不住接了一句：“大帥，您那天用的鏈彈，瞄準的角度是精確計算過的。我當時在‘鎮海號’上測過距離和風向，鏈彈的發射角度如果偏差半度，就打不到桅杆。”
鄭芝龍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所以我把你帶上了。有你在，咱們的炮打得比別人準。”
程文德微微紅了臉，低頭沒再說話。站在角落裡的林默生一直沉默著，目光在沙盤上來回移動，像是在心裡默默地重演著那場戰鬥的每一個細節。他注意到沙盤上有一個細節——鄭芝龍的艦隊在進入港口後，沒有直接衝向西班牙旗艦，而是在炮臺射程的邊緣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
“鄭大帥，”他終於忍不住開口，“我有個問題。”
鄭芝龍看向他：“說。”
“您的艦隊在進入港口之後，為什麼要停一下再繼續推進？是在等什麼嗎？”
鄭芝龍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讚許。“好眼力。我在等天亮。”
“等天亮？”
“對。”鄭芝龍用竹竿點了點沙盤上的港口東側，“那個區域的水文我不熟，暗礁多，船大了容易擱淺。天黑看不清，我不敢冒險往裡進。等天亮之後，能看清水面了，才敢繼續推進。所以第一波炮擊之後，我停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等天色亮一些再下令進攻。這個細節，連陳虎都沒注意到。”
陳虎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大帥，我當時光顧著高興了，沒注意這些。”
鄭芝龍沒有接他的話，放下竹竿，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沙盤上的木棍和小石子還保持著戰鬥結束時的模樣，像一座微縮的廢墟。
“這一仗，咱們贏了。但贏在運氣，也贏在準備。如果西班牙人的哨兵沒有睡過頭，如果那天晚上沒有霧，如果他們的炮臺彈藥充足——咱們不會贏得這麼輕鬆。所以，”他頓了頓，“下次打仗，不能指望運氣。”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然後，陳虎第一個拍起了巴掌：“大帥說得對！以後咱們打仗，都按大帥的法子來！”
趙鐵柱也跟著點頭：“大帥這盤棋，下得跟諸葛孔明似的。我看啊，大帥就是咱們大明的‘海上諸葛’。”
“海上諸葛”這個稱號從此流傳開來，從軍中小道傳到民間茶肆，從馬尼拉的碼頭傳到福建的海岸，又沿著那些掛著龍旗的商船傳遍了整個南洋。
鄭芝龍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擺了擺手：“少拍馬屁。沙盤擺在這裡，你們自己多練練。下次打仗，我要看到有人能代替我站在這個位置。散了吧。”眾人陸續散去，書房裡只剩下鄭芝龍一個人。
他走到沙盤前，蹲下身，把那些木棍一枚一枚地收起來，放回旁邊的木盒裡。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一件心愛的器物。當他把最後一枚木棍放進木盒時，一個陌生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後——沈懷遠派來的信使，神色匆匆，手裡攥著一封沒有署名的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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