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旗艦投降之後,馬尼拉港口的戰鬥實際上已經結束了。零星抵抗還在繼續——炮臺廢墟里藏著幾個不肯放下武器的西班牙士兵,倉庫區的角落裡還躲著幾個試圖劃小船逃跑的水手——但那些都是垂死掙扎,連蚊子咬人都算不上。
鄭芝龍下令停止炮擊,讓將士們分頭清剿殘敵。大明艦隊的水兵們端著火銃、提著腰刀,沿著碼頭和街道逐屋搜尋,每推開一扇門都要先喊一聲“投降不殺”,然後用槍口把裡面的人逼出來。西班牙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舉著雙手走出來,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是在做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有人被繳了械,有人被捆了雙手,還有人被逼著跪在碼頭邊上,雙手抱頭,面朝大海。碼頭上很快就跪滿了幾百個俘虜,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群被趕上岸的企鵝,垂頭喪氣,大氣不敢出。
陳虎帶著一隊人直撲總督府。
總督府的大門是敞開的,門楣上的西班牙紋章已經被砸碎了一半,剩下的半隻石獅子歪著頭,一臉茫然。院子裡站著十幾個西班牙士兵,已經扔了武器,雙手抱頭蹲在牆根下。陳虎掃了一眼,沒看到席爾瓦,正要往裡衝,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人影從正廳裡走了出來。
那人不是席爾瓦,是德·拉·克魯茲。
他雙手捧著一把佩劍,劍鞘鑲著銀,劍柄上刻著西班牙王室的徽記,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銀光。他走到陳虎面前,微微鞠了一躬,用生硬的閩南語說:“馬尼拉總督席爾瓦閣下,已決定放下武器。他請求——與鄭芝龍將軍面談,商討停火及善後事宜。”
陳虎愣了一下。放我進總督府,讓我跟席爾瓦單獨談?你是投降還是約我喝茶?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等著,我去稟報大帥。”
鄭芝龍來得很快。他穿了一身乾淨的戰袍,腰間別著一把短刀,靴子上還沾著碼頭上的泥水。他走進總督府大門的時候,目光在那些蹲在牆根下的西班牙士兵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了德·拉·克魯茲身上,語氣平淡:“席爾瓦總督在哪裡?”
德·拉·克魯茲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在書房。他等著您。”
鄭芝龍走進書房的時候,席爾瓦正坐在書桌後面。他沒有穿軍裝,沒有佩劍,甚至沒有戴帽子,只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便服,頭髮有些凌亂,臉上的皺紋比鄭芝龍記憶裡深了許多。他的手邊放著一個開啟的木匣子,裡面是幾枚金幣和一張紙。
“鄭先生,”席爾瓦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我們又見面了。上一次,是你說‘南洋的事,咱們日後再聊’。沒想到‘日後’來得這麼快。”
鄭芝龍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接話。他掃了一眼席爾瓦手邊那個木匣子,裡面是一份文書,上面蓋著西班牙王室的火漆印章,墨跡未乾——像是剛寫好的。
“那是什麼?”鄭芝龍問。
席爾瓦拿起那張紙,遞過來,語氣平淡:“我的辭呈。或者說是……我的投降書。您想叫什麼都行。我的簽名已經寫了。只差蓋章了。”
鄭芝龍接過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席爾瓦的漢文不算好,字跡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馬尼拉總督席爾瓦,宣佈向大明皇家艦隊投降,交出馬尼拉城及一切軍事設施,並命令所有西班牙守軍放下武器。作為交換,他要求大明保證所有俘虜的人身安全,並允許傷者接受治療。
鄭芝龍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沒有表態:“投降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請說。”
“你跟你的人,必須在一個月之內離開呂宋。船、淡水、糧食,我們可以提供。但所有武器、彈藥、火藥、火炮,必須留下。”
席爾瓦沉默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鄭先生,我就算想帶走那些火炮,也沒有船能裝得下它們了。”
鄭芝龍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支羽毛筆,在席爾瓦的投降書下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的,跟席爾瓦的漢文差不多難看。他把紙遞迴給席爾瓦:“給你計程車兵傳令。讓他們放下武器,到碼頭上集合。按秩序上船,不傷人,不搶東西,不鬧事。誰鬧事,我不客氣。”
席爾瓦接過投降書,看了一眼鄭芝龍的簽名,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對走廊裡的德·拉·克魯茲說了一句話。片刻之後,總督府的屋頂上升起了一面新的旗幟——不是西班牙的城堡與獅子,也不是大明的龍旗,而是一面純粹的白旗,白得像雪。
訊息傳開之後,大明艦隊開始清點戰利品。除了港口裡停著的二十多艘西班牙船隻之外,將士們在碼頭底部的倉庫裡發現了三條裝滿銀錠的西班牙大帆船。
“大帥!您快來看!”陳虎的聲音從碼頭方向傳來,興奮得幾乎破了音。
鄭芝龍快步走過去,被陳虎拉進一間昏暗的倉庫裡。倉庫很大,從外面看毫不起眼,門板厚實得像城牆,鎖鏈比他的胳膊還粗。但門已經被撬開了,裡面堆滿了木箱,一排排一列列,碼得整整齊齊。陳虎撬開其中一個箱子,裡面滿滿當當全是銀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幽暗的白光。他又撬開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全是銀錠,大小不一,成色不齊,但都是貨真價實的銀元寶,沉甸甸地壘到倉庫頂。
“一共三艘船,”陳虎的聲音都在發抖,“船裡全是銀子。少說也有……幾十萬兩?”
鄭芝龍走過去,彎腰撿起一枚銀錠,在手裡掂了掂。他很清楚這些銀錠的來歷——西班牙人從墨西哥運來的,原本打算用來支付駐軍的軍餉、購買大明的絲綢和瓷器、收買當地的土著蘇丹。如今,全部落到了他的手裡。
他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三船白銀,加上港內被俘的船隻和物資,再加上西班牙人倉庫裡那些來不及搬走的香料、木材、糧食……光是這一票,就夠朝廷在南洋折騰三年的開銷。但他臉上沒有露出太多喜色,放下銀錠,拍了拍手上的灰,對陳虎說:“清點清楚,登記造冊。一箱都不能少。派人嚴加看守,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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