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內的西班牙戰船殘骸還在燃燒，黑煙滾滾，遮住了半邊天空。鄭芝龍站在“鎮海號”的船首，舉著望遠鏡，目光卻沒有落在那些垂死的艦船上，而是越過了碼頭的廢墟，落在了港口最深處的一個角落裡。
那裡停著一艘船。
比港內任何一艘西班牙戰船都大，船舷高聳，炮口密集，船首伸出一根長長的撞角，造型古老但殺氣騰騰。船尾的旗幟雖然降下了一半，但殘存的紋章圖案依然清晰可辨——那是西班牙國王的徽記，城堡與獅子，金線織成，即便在硝煙中也透著一股皇家威嚴。
“那是什麼船？”鄭芝龍頭也不回地問。
陳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眯了眯眼：“大帥，那是西班牙人的旗艦。叫……‘聖地亞哥號’還是什麼聖啥的，反正是席爾瓦的座艦。之前一直泊在最裡頭，咱們的炮沒打到它。”
鄭芝龍放下望遠鏡，盯著那艘大船。西班牙人的旗艦沒有起火，沒有傾斜，甚至甲板上的人影都還在有序地移動——他們顯然沒有被突襲打懵，而是在準備突圍。他注意到船尾的水面上有激盪的波紋，那是船槳在攪動海水。這艘船不僅靠風帆，還備有槳手，即便無風也能航行。一旦讓它衝出港口，駛入外海，想再追上就難了。
“不能讓它跑了。”鄭芝龍轉身，對陳虎說，“傳令，三艘火船準備。鏈彈裝填，瞄準那艘旗艦的桅杆。”
陳虎愣了一下：“大帥，火船衝上去，那船上的俘虜……”
“顧不上了。”鄭芝龍打斷他，語氣果決，“放走它，咱們今天打下來的馬尼拉，明天就會被它帶回來的援軍再奪回去。一艘旗艦換一座城，值。”
陳虎不再多言，轉身去傳令了。
片刻之後，三艘小船從大明艦隊的後方駛出。這些小船長不過三丈，窄而輕，吃水極淺，船頭堆滿了乾柴、松脂和火藥桶，船尾坐著兩個水手，手裡各握著一把槳。他們的任務是——把船劃到西班牙旗艦旁邊，點火，跳海，讓火船撞上去。
三艘火船像三支離弦的箭，貼著水面疾馳而去。船速極快，槳葉翻飛，在海面上拉出三道白色的水痕。西班牙旗艦甲板上的瞭望手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現了它們，尖銳的警報聲響起，甲板上立刻亂作一團——有人衝向船舷，舉槍瞄準；有人跑向炮位，想用側舷炮攔截；還有人慌張地去找滅火用的水桶。
但火船的速度太快了。從發現到接近，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第一艘火船撞上了旗艦的船尾，船頭的鐵鉤死死勾住了船舷上的木板，水手點火、跳海，整套動作一氣呵成。緊接著，第二艘撞上了船舯，第三艘撞上了船首。
三艘火船同時燃起大火。火焰順著乾柴和松脂騰空而起，迅速蔓延到旗艦的船體上。船尾的裝飾最先被引燃——那尊木質的聖母像在火中扭曲變形，金色的塗漆剝落，露出下面焦黑的木頭。船舯的火勢最猛，甲板上的纜繩和帆布被點燃，火舌沿著繩索攀爬上去，像一條條橙紅色的毒蛇，直竄向桅杆。
西班牙水兵們拼命滅火，有人用桶潑水，有人用溼布撲打，還有人試圖砍斷著火的纜繩。但火勢蔓延得太快了，快到他們還沒反應過來，主桅杆的中段已經騰起了黑煙。
“鏈彈！發射！”
鄭芝龍的命令幾乎與火船撞擊同時下達。鏈彈是特製的炮彈——兩枚實心鐵彈用一根鐵鏈連線，發射後旋轉飛出，在空中張開，像一把橫著揮出的巨大鐮刀。它的目標不是船體，不是水線，而是桅杆。
“鎮海號”左舷的四門銅炮同時開火，四組鏈彈旋轉著飛向西班牙旗艦。第一組打偏了，擦著船體飛過，在船舷上鑿出一道深溝；第二組擊中了後桅杆，鐵鏈纏住桅杆旋轉，咔嚓一聲，後桅應聲斷裂，帶著帆布和繩索轟然倒下；第三組直奔主桅而去，鐵鏈在半空中展開，精準地切中了桅杆的中段——那是一道致命的切口。
桅杆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先是向一側傾斜，然後慢慢、慢慢地倒下來。帆布、繩索、瞭望臺一起墜落，砸在甲板上，濺起一片碎木和殘片。斷裂的桅杆砸斷了船橋，壓垮了船艙，把原本整齊的甲板變成了一片廢墟。
西班牙旗艦徹底失去了動力。沒有了桅杆的船，就是一具浮在水面上的木棺——能漂，能動，但跑不了。
鄭芝龍放下望遠鏡，面無表情。
“傳令，停止炮擊。派人上去勸降。告訴他們——不降，下一輪齊射瞄準水線。”
一艘掛著白旗的小船被派了過去。船上的翻譯用葡萄牙語喊話，聲音在海風中飄蕩。片刻之後，西班牙旗艦上升起了一面白旗——不是之前那種半降的、還在猶豫的白旗，而是徹底升上去的白旗，白得刺眼，白得徹底。
“大帥，他們降了！”陳虎興奮得直拍船舷。
鄭芝龍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艘千瘡百孔的旗艦，看著甲板上那些舉著雙手的西班牙水兵，看著那根倒在甲板上的主桅杆，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這艘船，如果修一修，能不能變成大明的船？他隨即搖了搖頭，笑了。自己真是被皇帝帶壞了，看見什麼好東西都想變成自己的。
“派人上去接管。”他轉身對陳虎說，“把俘虜集中起來，分開關押。軍官和士兵分開，別讓他們串供。另外，找幾個會修船的工匠上去看看，那艘船的龍骨有沒有受損。如果沒壞，拖回去修一修，還能用。”
陳虎應了一聲，忍不住咧嘴笑了：“大帥，您這是要把西班牙人的家底兒全搬空啊。”
鄭芝龍瞥了他一眼：“搬空？這才哪到哪。西班牙人在南洋折騰了這麼多年，攢下的好東西多著呢。咱們這才拿了一艘船，後頭還有金庫、還有炮臺、還有倉庫裡那些吃不完的香料，只要守得住，都是咱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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