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隊是在黎明前抵達馬尼拉灣的。
鄭芝龍沒有選擇白天硬闖，也沒有選擇月圓之夜，而是挑了一個陰雲密佈的凌晨。海上無月，星斗全隱，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艦隊熄了所有燈火，連桅燈都罩上了黑布，三十多艘戰船排成兩列縱隊，藉著東北風悄無聲息地滑進海灣，船頭劈開的水花被壓在船底，像魚在水下呼吸。
“鎮海號”上，鄭芝龍站在船首，手裡捏著一隻單筒望遠鏡，看著遠處馬尼拉港口的輪廓逐漸清晰。港口的炮臺上沒有火光，只有幾盞昏黃的燈籠在風中晃盪，像沒睡醒的眼睛。碼頭上泊著七八艘西班牙帆船，桅杆上的旗幟垂著，甲板上空無一人。
“大帥，”陳虎湊過來，壓低聲音，“西班牙人還沒醒。”
鄭芝龍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一下天。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絲極淡的灰白色，像是紙背透出來的墨跡。天亮之前，是最好的進攻時機——守軍熬夜的已經熬不住了，早起又還沒起床，整個港口都處於一天中最鬆懈的時刻。
他放下望遠鏡，轉身對陳虎說：“傳令——所有戰船，瞄準港口炮臺和西班牙戰船。訊號一發，同時開火。”
陳虎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跑向訊號旗。
片刻之後，一道紅光劃破了黑暗——那是訊號彈，用特製的火藥和紅磷製成，升到半空中炸開，像一朵轉瞬即逝的血色梅花。緊接著，三十多艘戰船的火炮同時開火。炮聲震耳欲聾，像一陣連綿不絕的雷聲。
馬尼拉港口，西班牙士兵們確實還在吃早飯。炮臺上值夜班計程車兵剛剛交班，打著哈欠往營房走，準備回去補覺；廚房裡的火還沒熄，鍋裡煮著玉米粥，飄出一股帶著焦味的穀物香氣；幾個軍官坐在餐廳裡，喝著咖啡，抱怨著昨天送來的麵包又硬又幹。
第一枚炮彈落下來的時候，沒有人反應過來。它在港口炮臺前方的海面上炸開，水柱有七八丈高，潑下來的海水像一場暴雨。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炮彈像冰雹一樣傾瀉下來，有的落在炮臺上，磚石碎塊四濺；有的落在西班牙戰船上，木屑橫飛；還有幾枚打偏了，落在碼頭的水面上，激起一道道白色的水柱。
一個端著粥碗計程車兵被氣浪掀翻在地，碗摔碎了，滾燙的粥潑了自己一身。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響，腦子裡一片空白。直到他的連長從屋子裡衝出來，扯著嗓子喊：“敵襲！中國人打過來了！上炮位！上炮位！”
炮臺上亂成一團。西班牙士兵們從營房裡湧出來，有的提著褲子，有的光著腳，有的連上衣都沒來得及穿。他們衝向炮位，手忙腳亂地裝填火藥、調校角度，卻找不到目標——大明艦隊在黑暗中開火，炮火的光芒照亮了海面，但船身很快又隱沒在夜色中，像一群捉摸不定的鬼魅。
席爾瓦被炮聲驚醒的時候，正在總督府的臥室裡。
他猛地坐起身，光著腳衝到窗前，推開窗戶。海面上火光沖天，炮聲如雷，西班牙戰船的桅杆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斷裂，帆布燃起了大火，在夜風中燒得像一片片飄動的紅色花瓣。他雙手死死撐著窗臺，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尊被雷劈過的石像。嘴裡喃喃道：“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的副官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上帶著血，盔甲歪到一邊：“總督閣下！中國人的艦隊！至少三十艘！已經封鎖了港口！炮臺損失慘重！我們的船正在被一艘一艘地擊沉！”
席爾瓦猛地轉過身，一把揪住副官的領子：“他們的艦隊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到？情報呢？我們的情報呢？！”
副官被他揪得喘不過氣，聲音斷斷續續：“情報……沒有情報……他們在黑暗中航行……沒有任何預警……”
席爾瓦松開了手，副官跌坐在地上。席爾瓦退了兩步，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他想起那封發給科恩的密信，想起那些沒有迴音的暗樁，想起貝拉斯克斯神父說的那句“不能再等了”。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沒有時間了，他是已經被時間拋棄了。
港口方向的炮聲更加密集了，夾雜著船體破碎的巨響和人的慘叫聲。碼頭上幾座倉庫被引燃，火光沖天，把半個天空照得通紅。
“德·拉·克魯茲，”席爾瓦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傳我的命令——所有還能動的船，全部升帆突圍。向東，往海上跑。能跑幾艘是幾艘。”
德·拉·克魯茲站在門口，臉色蒼白，但還是點了點頭：“是。”
他轉身要走，席爾瓦又叫住了他：“等等。把總督府的旗幟降下來。把那面白旗升上去。”
德·拉·克魯茲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投降。總督府掛白旗，意味著馬尼拉的西班牙當局承認失敗。但德·拉·克魯茲知道，這只是一時之計。只要軍艦突出去，只要墨西哥的援軍還能來，西班牙人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他沒有多問，轉身去傳令了。
海面上的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西班牙停泊在港口的七艘戰船，三艘被擊沉，兩艘起火傾覆，一艘試圖突圍時被炮彈打斷了桅杆，癱在海面上動彈不得。最後一艘小型快船趁著混亂，從港口東側的淺水區逃了出去，消失在黎明的薄霧中。
大明艦隊沒有追。鄭芝龍下令停止炮擊，讓戰船在港口外列陣，封鎖了所有出口。他站在“鎮海號”的船首，看著晨曦中升起的那面白旗在火光中飄蕩，嘴角微微上揚。
“席爾瓦總督，”他自言自語，“這份早飯，吃得還滿意嗎？”
碼頭上，西班牙士兵們扔下了武器，舉起了雙手。港口的大火還在燃燒，黑煙滾滾，把東方的天空染成了灰黑色。煙中混著燒焦的味道，還有淡淡的咖啡香——那是廚房裡被打翻的鍋壺裡散出來的餘味，混在硝煙裡，嗆人又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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