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航艦隊駛出巽他海峽的那天，風平浪靜，海面藍得像一塊巨大的琉璃。程文德站在船首，手裡的六分儀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嘴裡唸唸有詞，不停地在紙上記錄著資料。趙鐵柱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碗涼茶，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
“程先生，前面還有多遠出海峽？”
程文德放下六分儀，算了算：“按現在的航速，再有兩個時辰就能進入印度洋。過了海峽，就出了荷蘭人的控制範圍。”
趙鐵柱點了點頭，正準備喝最後一口茶，瞭望臺上忽然傳來林默生的聲音。
“趙統領，正前方偏西，有船影！三艘……不，四艘！掛著英國旗！”
趙鐵柱把碗往桌上一頓，快步走到船舷邊，舉起望遠鏡。果然，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現了四個小小的黑點，正在逐漸變大。他看清了那些船的輪廓——船身修長，桅杆高聳，帆面是方形的，跟荷蘭人的船不太一樣，但跟西班牙人的也不一樣。那是英國東印度公司的船，頭一艘比後面三艘都大，甲板上站著一排排紅制服的身影，船舷上的火炮也比他見過的任何荷蘭船都要密集。
“英國人也來了。”趙鐵柱放下望遠鏡，嘴角浮起一絲冷笑，“荷蘭人打退了，英國人又頂上。他們這是輪著來，想把咱們耗死在這條海上。”
他轉身下令：“所有戰船，保持陣型，炮手就位。商船減速，靠攏後方。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先開火。”
命令層層傳下去，護航艦隊迅速變換陣型。五艘戰船排成一道弧形防線，炮口全部對準了英國船的方向。商船們則收帆減速，擠成一團，縮在防線後面，像一群受驚的羊群。
對面的英國船越來越近。領頭的是一艘名為“蘇塞克斯號”的大型蓋倫帆船，船首的銅像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澤——那是一頭躍出海面的海豚。船尾的桅杆上飄揚著英格蘭的聖喬治十字旗，紅底白十字，在藍天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船首站著一個穿藍色軍裝的中年人，身材高大，留著濃密的絡腮鬍，手裡捏著一根象牙柄的望遠鏡。他身後站著一個穿黑袍的文書模樣的年輕人，正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像是在核對什麼。兩船相距不足兩裡時，英國船上打出了旗語，意思很簡單：“停船。接受檢查。”
趙鐵柱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旗手說：“回旗語——大明皇家艦隊護航，無需檢查。請貴方保持距離。”
旗語打過去之後，對方沉默了片刻，然後旗語再次亮起：“此海域由英國東印度公司管轄，所有船隻必須停船接受檢查。違者——”
旗語沒有打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趙鐵柱沒有等他打完，直接讓人打了一組更短的旗語——“大明的航道，大明說了算。”
對面沉默了。然後，“蘇塞克斯號”的船首忽然響起一聲巨大的轟鳴——英國人的火炮開火了，炮彈落在了“鎮海號”前方大約六十丈的海面上，水柱沖天而起，濺起一片白花花的浪沫。
警告射擊。
趙鐵柱紋絲不動，甚至連眉毛都沒皺一下：“傳令程文德，給我測一下他們的射程和精確度。”
片刻之後，程文德的聲音從船首傳來：“趙統領，英國船的射程比咱們短。三百丈之外，命中率不到一成。咱們的炮，四百丈之外還能打中。”
“那就在四百丈之外打給他們看。”
趙鐵柱下令：“‘鎮海號’左舷炮，瞄準‘蘇塞克斯號’前方五十丈，開炮示警。別打船，打海。”
炮手們麻利地裝填火藥、塞進炮彈，夯杆壓實。炮口緩緩轉動，瞄準了那艘巨大的英國帆船前方的海面。火把湊近引線，一聲巨響在甲板上炸開，“鎮海號”左舷的四門銅炮同時開火。四枚炮彈劃出四道低平的弧線，精準地落在了“蘇塞克斯號”船首前方大約五十丈的海面上，四道水柱幾乎同時升起，像四根並列的白色柱子，在陽光下閃了一瞬，又嘩啦啦地落回水裡。
英國船上沉默了片刻。然後，對方的旗語又亮了，但這一次的內容明顯比之前多了幾分火氣：“貴方率先開火，違反海上交戰規則！這是不講武德！”
趙鐵柱愣了一下，問程文德：“武德？什麼意思？”
程文德忍住笑：“西洋人的海上交戰有一套不成文的規矩——雙方要先互相警告，然後擺開陣型，再開戰。咱們先開了炮，雖然是示警，但對方覺得不合規矩。”
趙鐵柱嗤笑一聲：“規矩？他們攔咱們的船、搶咱們的貨，就是規矩？咱們打他們的海面，就是不講武德？這叫哪門子規矩？”
他重新舉起望遠鏡，看向對面的“蘇塞克斯號”。那個絡腮鬍船長正站在船首，臉上寫滿了憤怒與困惑。但趙鐵柱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顯然剛才那四枚精準的炮彈給他的震懾比他的表情更大。他甚至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文書，像是在確認什麼。
趙鐵柱轉身對旗手說：“打旗語——規則是強者定的。你行，你就打；你不行，就滾。”
旗語打過去之後，英國船沉默了很長時間。海面上靜得能聽到風聲和水聲，浪花拍打著船舷，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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