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走了之後,護航艦隊繼續西行了一整天,直到確認那片海域再也沒有任何船影,趙鐵柱才下令減速休整。水兵們檢查船體、清理炮膛、修補帆布,幾個老兵靠在船舷邊,一邊嚼乾糧一邊聊天。
“你們說,那個英國船長喊什麼‘不講武德’,到底啥意思?”一個年輕水手湊過來問。
旁邊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嘿嘿一笑:“就是罵咱們不守他們的規矩唄。洋人打仗有洋人的規矩——先喊話、再擺陣、然後開炮。咱們不按他們的路子來,他們就不高興了。”
年輕水手一臉困惑:“打仗還有規矩?刀槍無眼,誰打贏了算誰的,哪那麼多廢話?”
趙鐵柱剛好經過,聽到這話,停下了腳步。他看了那年輕水手一眼,說了一句不輕不重的話:“你說得對。打贏了就是規矩,打輸了屁都不是。”
這句話後來在艦隊裡傳開了,傳到每艘船的甲板上,傳進每個水兵的耳朵裡。有人把它當笑話聽,有人把它當道理記,還有人把它刻在了自己船艙的門板上——“打贏了就是規矩”。
但真正讓這句話刻進骨髓的,是三天後的一場遭遇戰。
護航艦隊駛出巽他海峽的第五天,在印度洋入口處遇到了一艘落單的荷蘭武裝商船。那艘船看起來是從巴達維亞駛出的,像是載著滿艙香料和幾箱銀錠,正貼著海岸線往西航行。趙鐵柱起初不想打,怕耽誤行程,但那艘荷蘭船發現大明艦隊的蹤跡之後,非但沒有迴避,反而主動掉頭加速靠近,船尾升起了一面巨大的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旗幟,像是在挑釁。
“趙統領,荷蘭人朝咱們開過來了。”陳虎在船首喊道。
趙鐵柱走到船舷邊,舉著望遠鏡看了片刻,放下手:“他們的船比咱們的小,火炮也不如咱們多。但他敢衝上來,要麼是膽子肥,要麼是後面有援兵。”
他讓人朝那艘荷蘭船的方向鳴炮示警,炮聲在海面上回蕩,對面非但沒有轉向,反而在船首升起了一面嶄新的訊號旗——黑底白骷髏,海盜旗。海上的規矩大家都懂:掛海盜旗,就是“老子不跟你講規矩了”。
趙鐵柱笑了:“他倒是不講規矩。那咱們也不用講規矩了。”
他轉身下令:“‘鎮海號’和‘揚威號’左右包抄,斷他後路。‘定遠號’正面迎敵,逼他減速轉向。”
三艘戰船同時展開機動,像三把鉗子一樣朝那艘荷蘭船合攏。“鎮海號”和“揚威號”從左右兩側切入,封住了敵船向兩側轉向的空間;“定遠號”則直直地迎了上去,船首的火炮已經裝填完畢,火把在炮位旁燃著,隨時可以點火。那艘荷蘭船顯然沒料到對方動作這麼快,試圖提速衝破包圍圈,但“鎮海號”已經搶先佔據了上風位,船身橫轉,左舷的十門銅炮齊刷刷地對準了對方的舷側。
趙鐵柱下令:“不打船,打帆。讓他動不了。”
十門火炮依次開火,炮口噴射出橘紅色的火焰。炮彈劃破海面,精準地擊中了荷蘭船的主桅和帆布——主桅被打斷,船帆撕裂,船身像一隻被剪斷翅膀的鳥,頹然慢了下來。“定遠號”趁勢抵近,船舷上的水兵們端著火銃和弓箭,瞄準了敵方甲板。荷蘭船上的水手們有的趴在船舷邊,有的試圖點燃火藥桶,有的乾脆舉起雙手——在被大明水兵的火力壓制得抬不起頭之後,那面黑底白骷髏的海盜旗被降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白色的麻布——有人就地撕了一塊帆布當白旗,草草系在桅杆的殘端上。
戰鬥結束得很快,從第一炮到敵人掛白旗,前後不到半個時辰。趙鐵柱讓人上去清點俘虜和貨物,俘虜只有二十幾個,剩下的荷蘭水手早在炮擊中傷亡大半,船體多處漏水,船艙裡還藏著一個半滿的彈藥庫。
“統領,”陳虎跑回來,臉上帶著興奮,“那艘船上全是好東西!香料、銀錠、還有幾箱子火槍!”
趙鐵柱沒有急著去看戰利品,而是走到船邊,低頭看著那些蹲在甲板上、雙手抱頭的荷蘭俘虜。他看到一個年輕的荷蘭水手蹲在角落裡,嘴角帶著血跡,目光裡滿是憤怒和不甘,用生硬的英語夾雜著荷蘭語重複著一個詞:“Rules……rules……”
趙鐵柱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便轉身問程文德。程文德附耳聽了一會兒,說:“他在說……我們……不講規則。”
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走到那個年輕水手面前,蹲下身,直視他的眼睛。
“你們荷蘭人的規矩,是你們定的。我們大明的規矩,是我們自己打出來的。”他站起身,“你們可以不服,但你們輸了。”
那年輕水手抬頭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當天夜裡,趙鐵柱在“鎮海號”的船艙裡寫了一封信給鄭芝龍,簡短彙報了這場遭遇戰的結果,並附上了一句自己琢磨了半晌的話:“此後凡遇敵船,不必拘泥於海上慣例。能打則打,能俘則俘。大明海上之威信,由炮火鑄成,非由條約寫就。”
這封信隨著一艘返航的商船送回馬尼拉,抵達鄭芝龍手中的時候,已經是十天之後了。
鄭芝龍坐在總督府的書房裡,就著燭火看完了趙鐵柱的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拿起筆,在信紙的空白處批了一行字——“‘我們的規矩就是勝利’——這句話,讓所有將士都記住。”
窗外的夜色很濃,海風帶著潮溼的鹹味,輕輕吹過院子裡的棕櫚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馬尼拉的燈火正在夜色中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從總督府的窗戶望出去,能看到遠處新移民聚居區裡星星點點的火光。而在那些燈火照不到的更遠處,一艘懸掛著英國東印度公司旗幟的商船正安靜地穿過南中國海,船尾有一間不起眼的艙室——一個穿著黑袍的英國文書坐在裡面,正在給倫敦寫信。
信的末尾加了一段話:“在此國軍官身上,我見到了前所未見的務實主義。他們不承認任何既定的海上準則,只相信一切可以透過炮火重新定義。我無法判斷這是粗野還是遠見,但我確信——這將是我們未來在東方最大的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