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宋拿下之後,銀子流水一樣往外花。
戰船的維修、炮臺的加固、移民的安置、土著酋長的安撫、護航艦隊的補給——每一筆都是白花花的銀子。鄭芝龍的奏報寫得委婉,但賬目記得清清楚楚:光是從呂宋西海岸到馬尼拉之間修一條官道,就花了將近五萬兩白銀。要是再算上巽他海峽航線的沿途補給站,這個數字至少要翻上兩番。
陳默坐在乾清宮裡,面前攤著鄭芝龍送來的軍費賬冊,眉頭皺得像一把擰緊的麻花。戶部已經催了三次了,說今年的海稅收入雖然比往年翻了一倍,但支出翻了四倍,賬面已經見紅了。再不想辦法籌錢,連南洋的駐軍餉銀都要發不出來。
“陛下,戶部李尚書求見。”王承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讓他進來。”
李起元走進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摞賬冊,臉色比平時還要苦上三分。他跪下行禮,還沒等陳默讓他平身,就已經開始倒苦水了:“陛下,臣有本奏。南洋用度太大,國庫實在撐不住了。臣斗膽請陛下——裁撤南洋艦隊三分之一的戰船,暫緩移民安置,等國庫寬裕了再說。”
陳默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李愛卿,你覺得南洋艦隊能裁嗎?”
李起元愣了一下,硬著頭皮回答:“陛下,臣知道南洋重要,但賬面上實在是……捉襟見肘。”
“捉襟見肘?”陳默拿起一份鄭芝龍送來的軍報,“李愛卿,你看看這個。荷蘭人和英國人聯合封鎖了馬六甲,咱們的商船過不去了。如果朕裁了艦隊,巽他海峽的航道誰去守?呂宋的移民誰來護?那些剛簽了保護條約的土著酋長,看到大明的兵撤了,還會信朕嗎?”
李起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陳默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李起元:“錢的事,朕來解決。但艦隊不能裁,移民不能停,南洋的事一件都不能停。你回去告訴戶部,讓他們把賬冊理清楚,哪些銀子能省,哪些不能省。三天之內交一份條陳上來。至於缺口——”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李起元臉上。
“朕自有辦法。”
李起元不知道皇帝說的“自有辦法”是什麼意思,但他不敢再問,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陳默的辦法,是他醞釀了很久的一步棋。
他讓人連夜擬了一份《南洋海外國債章程》,裡面寫得清清楚楚——發行一種叫“龍王券”的債券,面額分一兩、五兩、十兩三種,年息一分二釐,一年一結,三年為期。到期之後,本金全數歸還,利息一分不少。認購不限戶籍,不問身份,不分貴賤,只要手裡有銀子,就能買。
章程送到內閣,再次炸了鍋。
顧秉謙捧著那份章程,手指都在哆嗦:“發行……國債?這……這跟借銀子有什麼區別?朝廷缺銀子,找富戶借一些就是了,何必大張旗鼓地跟老百姓借?”
楊嗣昌反而鬆了口氣:“顧閣老,跟老百姓借,總比加徵田賦強。田賦加多了,地方上要出亂子;國債是自願認購,不想買的人可以不買。”
李起元臉都綠了:“自願認購?老百姓一聽是朝廷借銀子,誰肯掏錢?到時候發不出去,朝廷的臉面往哪擱?”
兩撥人又吵了起來,一吵就是三天。三天後陳默讓王承恩去內閣傳了一道口諭,口諭只有一句話:“‘龍王券’,朕親自簽字背書。朕的簽名,就是最好的擔保。發。賠了,朕用內庫補。”
閣臣們不敢再吵了。皇帝用內庫擔保,等於把自己的私房錢押了上去——天底下還有什麼比這更鐵的承諾?顧秉謙長嘆一聲,在章程上籤了字。李起元也簽了字。楊嗣昌簽得最快,像是怕誰反悔似的。
第一批“龍王券”在北京發行。宣武門外的告示牆上貼了一張大紅的告示,上面寫著“龍王券”的章程,紙面像一塊紅綢子,被風吹得微微飄動,落款是陳默親筆簽名。圍觀的人不多,大多是些看熱鬧的閒漢和路過的商販,有人唸了念上面的內容,轉身就走了,連問都沒多問一句。第一天,只賣出去七張。第二天,好了一些,賣了十五張。
但誰也沒想到,真正讓“龍王券”火起來的,是千里之外的泉州。
告示從京城抄送到福建各府縣時,沿海的商賈們還沒有太上心。直到有人看到那一行字——“年息一分二釐,三年為期,到期還本,利息照付。”底下還加蓋了皇帝的私人印章。訊息像野火一樣在碼頭上迅速傳開,從一艘船的甲板傳向另一艘船的甲板,從商賈雲集的茶樓蔓延到漁港邊簡陋的棚屋。
泉州碼頭邊,一個開了二十年綢緞莊的老掌櫃攥著那張告示的抄本,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轉過頭去跟身邊的幾個同行商量。“你們說,這券……能買嗎?”另一個做海產生意的商人掂了掂手裡的銀錠,聲音不高不低:“朝廷借銀子,啥時候還過?”旁邊一個年輕夥計插了句嘴:“可告示上說,是皇帝用內庫擔保的……”
“擔保?”老掌櫃嘆了口氣,“擔保歸擔保,銀子進了國庫,哪有倒出來的道理?”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先掏錢。
當天夜裡,老掌櫃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去年自己在海上遇到荷蘭人的船,貨被劫了,人差點沒命,後來還是鄭芝龍的護航艦隊把他救回來的。他又想起碼頭上那些扛著鋤頭登船的移民,那些人連明天吃什麼都還不知道,就把命押在了呂宋。他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猛地坐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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