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那句“朕準你便宜行事”的旨意送達馬尼拉的那天，鄭芝龍正在碼頭邊看著一艘剛被荷蘭人劫掠過的商船靠岸。船身千瘡百孔，甲板上到處都是彈痕，桅杆斷了半截，帆布上全是燒焦的破洞。船主癱坐在船頭，懷裡抱著一個空蕩蕩的賬本，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鄭芝龍走過去，蹲下身問了一句：“他們扣了你什麼？”
船主抬起頭，認出是鄭芝龍，沙啞著嗓子說：“大帥……貨全沒了。三船香料，兩船絲綢，還有一船瓷器。他們說……馬六甲不是大明的海……是他們說了算。”
鄭芝龍沉默了片刻，拍了拍船主的肩膀：“別哭了。貨沒了，我再給你賺回來。但有一件事你得記住——”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海面上。
“馬六甲是誰說了算，不是他們定的。”
當天夜裡，鄭芝龍在總督府召集了所有能調動的將領和船主，用一句話說清楚了下一步的計劃：“荷蘭人跟英國人封鎖馬六甲，不讓咱們的船過去。那咱們就不從馬六甲走。”
眾人面面相覷，陳虎第一個問出來：“大帥，不走馬六甲？那走哪？”
“巽他海峽。”
這個名字一齣口，屋子裡一片寂靜。在場的人大半都是在南洋跑了半輩子船的老海狼，對巽他海峽都有耳聞——那條路倒是能走，但水淺、暗礁多、季風無常，大型商船稍有不慎就會擱淺或觸礁。而且在雨季常有風暴，連經驗最豐富的船長都不願意靠近那片海域。
趙鐵柱第一個皺眉：“大帥，那條路兇險得很，暗礁多，潮汐亂，稍不留神就要出人命。”
“兇險，我比你更清楚。”鄭芝龍走到牆上的海圖前，指著巽他海峽的位置，“但我告訴你們一個事——這條兇險的水道，是咱們的命脈。荷蘭人跟英國人可以封鎖馬六甲，卻封不住巽他。他們船多兵多，但人手不夠，封不住整片海。只要有路走，咱們就能繞過去。”
他轉過身：“所以我要派一支艦隊，以‘鎮海號’為首，護送所有大明商船從巽他海峽繞行。走通了，以後大明的船就有了兩條路可走。馬六甲被堵了，咱們走巽他；巽他被堵了，咱們再走別的路。海這麼大，總有一條路是咱們的。”
“護航艦隊”的概念就這樣定了下來，比陳默在聖旨裡寫得更加具體。五艘戰船、三艘補給船、十七艘商船，編成一隊，由趙鐵柱擔任分遣隊統領，程文德負責航線和導航。訊息傳開，那些被困在呂宋港口裡已經半個月不敢出海的商船主們蜂擁而至，爭相請求加入護航編隊。有人甚至願意把自己船上三分之一的貨捐出來作為護航費用，被鄭芝龍一口回絕：“護航免費。這是大明的海，大明的兵，不是跑單幫的鏢局。”
啟航的那天清晨，馬尼拉港口的碼頭上站滿了人。商船主們站在自家船的甲板上，水手們收纜升帆，炮手們在船舷邊擦著炮管。林默生被抽調到“鎮海號”上擔任瞭望手——說是“抽調”，其實是趙鐵柱主動點名要的人：“那個讀書人眼神不錯，扛得住暈船，用得上。”
船隊駛出馬尼拉灣之後，沿著呂宋島西海岸一路南下，繞過巴拉望島，再沿著婆羅洲北岸向西航行。程文德抱著他那套測繪儀器，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船首。林默生則攀上桅杆的瞭望臺，每天舉著望遠鏡搜尋海平面上的動靜，一站就是大半日。
海上航行平安無事，整整十天沒有遇到任何一艘敵船。有人開始放鬆警惕，幾個水手甚至在甲板上唱起了歌，有人一邊哼著小調一邊修補帆布。但林默生沒有放鬆。他的目光始終盯著西南方向那片灰濛濛的海天交接處。那片海域籠罩著一層薄霧，霧裡影影綽綽，像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右舷前方有船影！”林默生大喊，聲音從瞭望臺上傳下來。
趙鐵柱快步走到船舷邊，舉起望遠鏡朝那個方向看去。三艘荷蘭戰船，呈三角形編隊，正朝護航隊的方向駛來。
“所有商船靠後，戰船前出列陣。炮手就位，準備接敵。”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五艘戰船迅速變換陣型，船舷轉向外側，炮手們點燃火把，彈丸裝填完畢，引線垂落在炮位上。商船們則收帆減速，聚集在戰船後方，像一群被母雞護住的小雞。
趙鐵柱站在船首，看著那三艘荷蘭戰船越靠越近，沒有下令開炮，而是讓人打了一組旗語。旗語的意思是：“前方航道由大明皇家艦隊護航，請貴方保持距離，避免誤判。”
片刻之後，荷蘭旗艦上回了一組旗語：“此海域由荷蘭東印度公司管轄，未經許可不得通行。請停船接受檢查，否則視為敵對行為。”
趙鐵柱冷笑了一聲，放下望遠鏡：“告訴他們——大明的航道，大明說了算。”
程文德在船舷旁補了一句：“趙統領，我建議先鳴炮示警，打他們船頭前方五十丈。”
趙鐵柱看了他一眼，片刻後說：“好，打。讓炮手瞄準船頭前方五十丈，開炮示警。”
炮手麻利地調校炮口角度，裝填藥包，夯杆壓實。火把湊上引線，一聲巨響從“鎮海號”左舷炸開，炮彈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落在荷蘭旗艦船頭前方約五十丈的海面上，水柱沖天而起，濺起一片白花花的浪沫。
荷蘭人沉默了片刻，隨即做出了回應——三艘荷蘭戰船同時降下了炮衣，露出船舷上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船首的旗杆上，一面訊號旗在風中翻卷，明晃晃的橙白藍三色在陽光下異常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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