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見到孔胤植的時候，正下著小雨。
文華殿裡燃了兩盆炭火，把那幅《坤輿萬國全圖》烘得微微卷邊，徐光啟不停地往後按。孔胤植被引進來時，步履沉而穩，一身玄色直裰洗得發白，腰間什麼配飾都沒掛，只在右手腕上纏了一串沉香木珠。他看上去不到五十，面容清瘦，雙眼卻極亮，進門先看了一眼地圖，隨即垂目行禮。
臣孔胤植，參見陛下。
衍聖公遠道而來，不必拘禮。陳默站起身迎了兩步，語氣溫和得不像他平時的風格，朕一直想當面請教聖裔的學問，今日總算有機會了。
孔胤植微微躬身，表情不卑不亢：陛下言重了。臣不過一介守祀之人，談不上學問。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側——徐光啟、王承恩，以及角落裡坐著的太子朱慈焱。
陳默注意到了他看向太子的目光，順勢說：這是朕的長子，今日讓他也旁聽。衍聖公不介意吧？
太子殿下聰慧之名，臣在曲阜亦有所聞。孔胤植朝太子拱了拱手，朱慈焱站起身回了一禮，規規矩矩的。
寒暄過後，陳默沒繞彎子。他請孔胤植落座，親手倒了一杯茶遞過去，然後開門見山：衍聖公，朕知道你為什麼來。格物科的事，朝野議論紛紛，孔府想必也聽到了不少風聲。
孔胤植接過茶杯，沒喝，放在手邊：陛下既然直言，臣便直言。臣在曲阜接到三位江南大儒聯名書信，言辭懇切，說陛下欲以格物之學取代經義取士，動搖本朝文脈根基。他抬起眼，臣此次進京，是想當面問陛下一句——確有其事？
這話問得很客氣，但分量極重。他說而非，說而非，說明孔胤植此行既不想被任何人當槍使，也不想在朝堂上公開與皇帝撕破臉。他是來談的。
陳默心裡有了底。
衍聖公，朕問你一句，他不答反問，孔聖人當年教三千弟子，只教了六經嗎？
孔胤植一愣。
六藝——禮樂射御書數。禮是禮法，樂是音律，射是射箭，御是駕車，書是書寫，數是計算。陳默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過去，數，放在今天，不就是算學？，就是車馬製造之技。，與彈道、弓箭改進豈非相通？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衍聖公，朕設格物科，不是廢了六經另起爐灶，是把聖人當年教過的裡，被後人丟了的那幾樣，重新撿回來而已。
孔胤植的目光微微變了。他沉默了大約十息，指尖輕輕敲著膝上的衣料——不是焦躁，是在思考。
陛下說得有理。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但朝野上下的憂慮，不在孔聖人教了什麼，而在——格物科一旦設立，考官是誰、考題怎麼定、錄取多少、與八股取士孰輕孰重。這些若說不清楚，天下的讀書人心中不安，亂象便起。
陳默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早就擬好的文書，遞到孔胤植面前：朕已經寫好了。你看一看。
孔胤植展開文書，一頁一頁翻過去，神色從警惕到驚訝，從驚訝到怔忡，最後停在了末頁的落款處——天啟六年三月，御筆親定。他放下文書，抬頭看向陳默，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雙軌並行……格物不廢儒學？
不廢。陳默重新坐下，語氣篤定，八股取士照舊，名額不減；格物科另開，定額每科三十人。但這三十人要考察的，是算學、物理、天文、醫學、工程五門。能考過的人——
他停了一下，手指點了點文書最後一頁：不論出身。寒門子弟、匠戶之後、商賈之子，只要有真才實學，一樣可以憑格物科授官。
孔胤植沒有說話。他重新把文書看了一遍，放下，又看了一遍。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陛下這一道旨意，面子上是給了讀書人一個交代——格物不廢儒學。裡子裡……卻是把天下所有寒門的手藝人都抬進了官場。
他頓了頓：孔府，無話可說。
陳默長出一口氣。這口氣懸在胸口一整天了，此刻終於落下去。他站起來，朝孔胤植拱了拱手：衍聖公，朕想請你做一件事——明日早朝，你來替朕把這文書念一遍。
孔胤植神色微動：陛下要臣親自讀？
你讀，比朕讀管用。陳默笑了，朕是皇帝，我說話，人家說我強按頭。你孔聖後人說這句話——雙軌並行，格物不廢儒學——天下讀書人才能信。
次日早朝，孔胤植出列，從袖中取出那份文書，當眾誦讀。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尤其讀到格物不廢儒學六個字時，殿內一片寂靜。溫體仁的臉色白了一瞬，周延儒的手攥著笏板，指節咔地響了一聲，但兩人都沒站出來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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