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北京城的春天已經過了大半。
格物科入法的聖旨下發到各府時,地方官員的反應可以用四個字概括——摸不著頭腦。皇上說要選,可什麼是奇才?長得奇算不算?脾氣奇算不算?還是得會點什麼別人不會的東西?公文裡沒寫細則,只寫了一條硬性要求:每府選派三人,年齡不超過三十,不拘出身,六月中旬之前送到京城,參加格物科首次試點考試。
於是整個四五月,各府衙門口便熱鬧起來了。
山東兗州府推官張敬之把這輩子的愁全攢在了這一個月裡。他前前後後見了三十七個——有說能徒手算出日食時間的,有說能造不用牛拉的車的,還有一個聲稱自己能跟螞蟻說話。跟螞蟻說話!張敬之拍著桌案對師爺吼,你跟皇上說去!你看皇上理不理你!
最後他選了三個:一個是孔家旁支的年輕子弟,自幼喜歡看星星,拿竹竿和銅片自己攢了一架望遠鏡;一個是運河邊船工的兒子,十三歲就能憑水流聲音判斷船底是否漏水;第三個張敬之猶豫了很久,最終咬牙填了上去——一個落第秀才,考了九次不中,但寫了一本《算學九章新解》,雖然沒人肯給他刻印。
像兗州這樣的情景,在全國各府同時上演。
山西平陽府推選來的是個鐵匠,打了一手好農具,據說把犁鏵的角度改了一寸,耕地效率翻了一倍;浙江金華府送來了一個養蠶的老婦人——才二十八歲,丈夫早逝,一個人琢磨出了控溫養蠶的法子,一季蠶能比別人多出三成絲;四川成都府推選的則讓人哭笑不得,是個道士,自稱能煉出不鏽之金,被知府半信半疑地塞進了名單。
各路沿著官道、運河、甚至海路,在六月中旬陸續抵達京城。
陳默特意沒讓他們住驛館。他在皇城西側、科學院旁邊騰出一排空院子,掛了個木牌,上面是王承恩用館閣體寫的三個字:格物院。
第一批住進去的是十二個人,有男有女——老婦人進院子時還被守門的小太監攔了一回,王承恩親自跑出來解釋:陛下說了,不拘出身,女子亦可應試。那婦人愣了半天,才抱著包袱跨進了門檻。
陳默沒有一上來就去見他們。他讓徐光啟安排了三天摸底,給每人發了一套試卷,包括基礎算學、物理常識、工程實務和一道開放性試題。
開放性試題只有一句話:假如給你一千兩銀子,你打算做什麼?
第三天傍晚,徐光啟抱著一摞答卷走進了乾清宮。
陛下,老頭子累得眼睛發紅,但精神頭極好,十二個人,十二份答卷,臣看完了。
陳默放下手裡的摺子,接過最上面一份,翻開來。答卷人欄寫著張遂,兗州人,年十九。算學卷答得中規中矩,物理常識有三處錯誤,但那道開放性試題下面,密密麻麻寫了三頁紙——畫了一個圖,是一座橋的剖面,標註了跨度、承重、拱形角度,旁邊批註說:兗州城東河橋每逢汛期便損,若以此法改建,石料可省三成,橋體可固一倍。
陳默翻到第二份。是一個叫黃阿四的,浙江金華府送來的鐵匠。算學答得磕磕絆絆,但物理捲上畫了一組齒輪傳動結構,備註寫著:犁鏵改角,省力省牛。用此輪傳,一人可抵三人。
陳默連著看了七八份,越看眉頭越松。他抬起頭時嘴角已經壓不住了:老徐,這些人裡,你選中了幾個?
徐光啟伸出四根手指:四個可直接入科學院培養,三個再補半年基礎,剩下的五個——他嘆了口氣,有真本事,但連大字都不識幾個。得先教識字。
陳默笑了:教。格物院再加一間識字班。
他話音未落,王承恩從外面快步走進來,神色有些古怪,手裡捧著一封信。
陛下,剛剛收到的。南直隸安慶府送來的今日剛到,託人遞了份東西進來。他把信呈上,補了一句,送信的人說,這位考生是……盲的。
陳默接過信,拆開來。裡面只有一張紙,字是別人代寫的,但內容看得陳默愣住了。
紙上寫的是三組數列,每一組都精確推演到了第十項。下面是兩行小字:臣汪寄,安慶人,目盲,心不盲。格物之術,不在眼,在腦。臣請陛下予三日,臣可憑耳聽、手摸,辨十種金屬之質。
陳默把信看了兩遍,遞給徐光啟。徐光啟看完,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輕聲說了句:陛下,此人若真能辨金識質……那就是天生的冶鐵之才啊。
陳默沒答話。他走到窗前,看著暮色裡格物院的青瓦屋頂。那排院子裡正亮著七八盞油燈,影影綽綽的,能看見有人還在燈下翻著什麼東西。
承恩,他忽然開口,明日一早,你親自去格物院,把這個叫汪寄的人帶到乾清宮來。他頓了頓,不要聲張,不要讓禮部的人知道。
王承恩應了聲是,退下了。
陳默還站在窗前,心裡飛快地轉著一個念頭。溫體仁和周延儒盯著格物院,盯著徐光啟,盯著每一個明面上進京的。但他們一定想不到,一個安慶來的盲人,此刻正坐在那排院子裡,等著被皇帝單獨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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