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北京已經熱起來了。格物院那排院子裡,油燈又添了兩盞,因為十二個考生裡有三個正在通宵準備最後的面試。
陳默沒有食言。他單獨見汪寄的事做得很隱秘,王承恩清晨從側門把人接進乾清宮,半個時辰後又從側門送回去,除了徐光啟和當值的兩個小太監,誰也不知道那天上午發生了什麼。但結果很快就出來了——汪寄憑聽力辨出八種金屬,誤差不到半成,陳默當場批了三個字:入科學院。
隨後兩天,其餘十一人也陸續面試完畢。最終徐光啟的初評被全部採納:四人直入科學院,三人入預備班,五人先上識字班。但陳默在這基礎上又加了一道旨意——所有十二人,無論基礎如何,一律授予格物秀才功名,准予穿青衫、佩銅牌,享受與童生同等的賦稅減免待遇。
旨意是六月底發出去的。
七月初一,貢院門口放榜。那天陳默特意沒上朝,讓王承恩搬了把椅子放在文華殿東簷下,坐那兒等著訊息。他倒不是擔心格物科的成績——徐光啟早就把十二個人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他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外面那些舉子,會怎麼反應。
訊息傳回來的時候是午時。王承恩跑得滿頭汗,話都差點說不利索:陛下,貢院門口……鬧起來了。
陳默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怎麼個鬧法?
格物秀才的名單貼在東邊那面牆上,剛開始圍了一堆人看。後來不知誰帶頭喊了一句——王承恩嚥了口唾沫,這也算秀才?,然後……就亂了。
陳默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去看看。
王承恩趕緊攔住:陛下不可!貢院門口現在少說聚了三四百人,舉子、考生、看熱鬧的,什麼人都有。您若去了……
誰說朕要去貢院門口了。陳默已經邁步下了臺階,去貢院斜對面的茶樓,二樓靠窗。朕遠遠看著就行。
他說得輕鬆,但王承恩還是跟了一整隊錦衣衛便衣才敢放行。
貢院斜對面的望江樓茶館是個老鋪子,二樓臨街的窗子推開正對著貢院東牆。陳默坐進去的時候,底下的人聲已經喧騰得跟菜市場一樣了。
東牆上新貼了一張黃紙,上頭寫著十二個人的名字和籍貫,筆跡是徐光啟親筆。按理說放榜是個喜慶日子,但此刻那張黃紙前面圍了幾十號人,個個臉色都不太好看。
一個穿藍衫的年輕舉子嗓門最大,正衝著旁邊維持秩序的衙役喊:我考了三年才得了個童生,這十二個人——他手指幾乎要戳到黃紙上,一個鐵匠、一個船工、一個女的、還有一個瞎子!瞎子!憑什麼他們就成秀才了?
旁邊有人附和:鐵匠打鐵也能當官,那我們讀聖賢書的算什麼?
就是!格物、格物,我看是隔了聖人之道!
底下越吵越兇,茶樓上的陳默端著茶盞,嘴角慢慢翹起來。王承恩在旁邊急得直搓手:陛下,要不要讓人去勸一勸?
勸什麼。陳默啜了一口茶,讓他們罵。罵完這口氣,氣順了,事兒就好辦了。
他話音未落,底下的喧譁忽然變小了。
陳默往下看了一眼——從貢院裡走出來一個人,穿著青衣,脖子上掛著一塊銅牌。正是那張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張遂。
他手裡拿著一卷圖紙,看樣子是剛從貢院裡出來,正打算回格物院。但他不知道外面圍了這麼多人,一隻腳剛邁出門檻,幾十雙眼睛就齊刷刷轉了過來。
那個藍衫舉子第一個衝上去,攔在他面前:你就是那個兗州的張遂?你會什麼?
張遂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抱緊了圖紙,往後退了半步:我……會算橋。
算橋?藍衫舉子嗤笑一聲,我怎麼沒聽說過《論語》裡教過算橋?
張遂抿了抿嘴,臉上漲紅了,但他沒有低下頭。他忽然把圖紙展開來,往藍衫舉子面前一亮:你每天早上從東直門進城,走的那座橋——橋面左邊第三塊石板鬆動,逢雨就積水,踩上去能濺人一身泥。我去年路過兗州時算過,用四根立柱加固橋底,石板換過楔口,花不了二十兩就能修好。你天天走,知道嗎?
藍衫舉子愣住了。
張遂又往前走了一步,把圖紙收起來,聲音不大,但圍過來的人都能聽見:我確實沒背過《論語》。但我會讓橋不塌。你讀《論語》讀了十年——東直門那座橋下雨天積水,你寫篇文章能把它修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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