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的地磚被擦得能照出人影來。
徐光啟親自盯著幾個小太監掛了整整兩個時辰，橫樑上打了四個銅鉤，繩子是新的，打了三遍結才放心。那幅《坤輿萬國全圖》展開來有丈二寬，從殿東牆一直鋪到殿西牆，藍色的海、綠色的陸、紅色的航線縱橫交錯，最下角落著一行小字：萬曆三十九年，利瑪竇繪。天啟五年，重裱增補。
陳默走進來的時候，殿裡已經站了十幾個人。戶部、工部的幾個年輕主事，國子監的幾個博士，加上徐光啟和他帶來的三個科學院學生——都是去年格物學堂裡拔尖的苗子。
陛下。徐光啟迎上來，壓低聲音，您讓臣佈置的，臣都佈置了。只是——他看了一眼那幅巨圖，有些遲疑，放這麼一幅洋人的圖在文華殿，周延儒他們知道了，怕又要寫摺子。
陳默擺擺手：他們不寫摺子，朕還不習慣呢。讓你的人站好了，等會兒別緊張。
徐光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苦笑一聲，退回了佇列。
片刻之後，王承恩引著七八個官員進來了。為首的正是周延儒。他今天的表情比平日裡更端正幾分，進殿先掃了一圈，目光在那幅地圖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來，規規矩矩地行禮。
臣等奉召前來，不知陛下有何垂詢？
陳默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拿著一卷書，狀似隨意地翻了翻：沒什麼大事。今日召你們來，是想聊聊天。
周延儒的眉梢微微一動。與皇帝——近兩年來，每次這種聊天結束之後，總有一道政令橫空出世。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兩旁站著的徐光啟和年輕官員，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陛下請說。
陳默把書放下，站起身來，揹著手在地圖前踱了兩步。他停在那片標註著歐羅巴的地方，手指點了點：延儒，你可知道，這圖上畫的西洋諸國，人家是怎麼選官的？
周延儒愣了愣，隨即正色道：臣略知一二。泰西諸國亦有科舉之制，但所試者多數學、律法、醫學之屬，並無儒家經義。
陳默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可人家這兩百年，火炮越做越準，船隻越造越大，一路從歐羅巴打到了呂宋，打到了滿剌加。你說這是為什麼？
周延儒沉默了。他當然知道為什麼——火炮準是因為算彈道，船大是因為懂結構。但他不想說出來，因為說出來就等於承認格物之學有用。
陳默沒等他答話，忽然轉向旁邊的幾個年輕官員，語氣隨意得像在茶餘飯後：你們平日上朝，坐船過河的人有多少？
有三個舉了手。
陳默走到其中一個面前，是個工部主事，姓陳，二十五六歲，你坐船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船那麼大、那麼重，少說幾千斤，怎麼就漂在水面上沉不下去呢？
陳主事張了張嘴，愣住了。旁邊一個國子監博士想替他答：陛下，船浮於水，乃自然之理……
自然之理四個字剛出口，陳默就截住了他：自然之理四個字，可以解釋一切，也可以什麼都不解釋。朕問你，你把一塊鐵扔進水裡，沉還是不沉？
那為什麼做成空心鐵殼的船就不沉？
博士不說話了。
陳默走到地圖前面，指著南海的位置：大明的艦隊現在就在這片海上跟紅毛番周旋。對方的船比咱們輕、比咱們快，同樣的風力，人家跑一日的航程，咱們要跑一日半——他回過頭來，你們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人家算了船的吃水線、帆的面積、風的角度。這些東西，統稱。
殿內鴉雀無聲。
陳默忽然笑了，走到周延儒面前，離他很近，聲音不高不低：延儒，你是當世文章大家，朕問你一句——你坐船的時候，是靠著八股文裡的道理過河的？還是靠著船匠造的那條船過河的？
這話問得極輕，可落在殿裡每一個人耳朵裡，都重得像砸下來的磚。
周延儒的臉微微泛白，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個字：
那就對了嘛。陳默退後一步，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樣子，朕又不是要廢了八股，只是加一門格物科，讓那些會造船、會算彈道、會治水患的人也能堂堂正正地當官。怎麼就變成變亂祖宗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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