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猜得不錯。格物科入法的風聲散出去不過三個時辰,京城裡該知道的人就全知道了。
宣武門外的悅來客棧,二樓臨街的雅間裡,溫體仁面前的茶已經換了第三道,一葉也沒動。他對面坐著三個人:禮部侍郎劉宗周、國子監祭酒李騰芳、翰林院侍讀學士周延儒。四個人坐成一個方形,桌上攤著一張剛寫完一半的紙,墨跡還沒幹透。
徐光啟今日那番話,諸位都聽見了。溫體仁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柺杖、水桶、浮船,全是陛下平日裡跟他念叨的東西。這老匹夫,分明是背好了稿子來的。
劉宗周冷哼一聲:何止背稿。你們可注意到了?他說完那番話之後,戶部、工部幾個年輕主事都在點頭。格物科一旦落地,這幫人就是第一批考官——到時候取誰不取誰,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正是此理。李騰芳捋了捋鬍鬚,面色焦黃,像是熬了一宿沒睡,兩百年來的舉業,四書五經是根基。今上要加一門,表面上是添個科目,實際上是換一撥人掌天下文柄。那些讀了一輩子書的寒門士子,拿什麼去跟學算學、懂物理的比?
周延儒一直沒說話。此人四十歲便入翰林,是士林公認的,寫文章筆力千鈞,罵人連髒字都不用。他端詳了那張紙好一會兒,忽然伸手蘸了蘸墨,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八股取士,本朝立國之本;格物為名,實乃變亂祖宗成法。
放下筆,他抬頭看向溫體仁:溫大人,這份上疏,我署第一個名。
溫體仁微微眯眼:延儒,你可想清楚了。這封信一遞,就是跟陛下當面叫板。
周延儒笑了一聲,那笑聲短得像被掐斷的咳嗽:溫大人,陛下要動的不是一道科考政令。他要動的是我們這些人安身立命的規矩。規矩破了,你我還有何用?他把紙輕輕推過去,叫板也罷,死諫也好,總歸要讓人知道,朝野之間還有人替士林說話。
第二天一早,通政司門口就排起了長隊。
最初是一份、兩份,到午時變成了厚厚一沓,用紅繩扎著,封面上寫著臣等謹奏。通政使張維翰翻了翻,臉色就變了——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京官、外官、致仕在籍的、賦閒等缺的,連南直隸那邊幾個退休的老尚書都託人捎了印。粗略一數,不下兩百人。
張維翰抱著這沓奏疏走進乾清宮時,陳默正在和太子吃午飯。
多少?陳默頭也不抬,筷子夾著一塊醬牛肉。
回陛下,二百十七份聯名。主筆是周延儒,附議者從正二品到從七品都有。張維翰頓了頓,補了一句,南邊來的摺子上說,江南各地士紳也在串聯,恐怕不日就有請願的舉子北上。
陳默把牛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神色平靜得像在聽天氣預報。太子朱慈焱在旁邊停了筷子,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那沓奏疏,小心翼翼地問:父皇,要不要……先壓下來?
陳默把碗往桌上一擱,壓是壓不住的。人家明擺著是要把聲勢做大,你越壓,他越覺得你心虛。
他起身走到御案前,隨手抽出一份聯名疏,掃了兩眼。周延儒的文字確實漂亮——通篇引經據典,從《周禮》的選士之法到本朝洪武年間的科舉舊制,層層遞進,邏輯嚴密,最後落在變亂祖宗之法,動搖國家根本十個字上。措辭懇切,情感豐沛,讀下來有一種我們是為了大明才跟你對著幹的悲壯感。
陳默看完,把奏疏放回去,笑了。
文筆不錯。
太子愣了愣:父皇?
陳默拍了拍他的肩:寫信罵人還讓人挑不出錯,這叫本事。你以後當皇帝,遇見這種人千萬別生氣——他搓了搓手指,要生氣,也得等他先理屈詞窮了再氣。
他轉向張維翰:奏疏留中,不發。告訴他們朕知道了,在議。
張維翰會意。留中不發是皇帝的特權——不批、不駁、不傳閱,就讓那兩百多個簽名掛在通政司的架子上晾著。既不是退回去打臉,也不是照準讓步,是一種你鬧你的,我忙我的的姿態。
但陳默知道,這只是第一回合。
溫體仁這幫人不是傻到以為一封信就能擋回格物科,他們要的是和。拖得越久,反對的人越多;反對的人越多,朝堂上就會有越多人猶豫。到時候哪怕格物科硬推下去,第一場考試如果出現罷考、鬧場、甚至流血事件,那政令就算落地也是爛的。
晚上,王承恩端了盞燕窩進來,低聲說:陛下,孔府那邊有訊息了。第六十四代衍聖公孔胤植已經動身,預計五天後到京。
陳默接過燕窩,舀了一勺:隨行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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