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雨後的紫禁城,晨霧剛散,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還掛著水珠子。
陳默坐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這是他上輩子在政務中心開週會時落下的毛病,這輩子也沒改過來。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硃紅的官袍層層疊疊,跪拜聲剛落,空氣裡就繃起了一根弦。
今日的議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格物科正式納入科舉取士之制。
戶部尚書溫體仁第一個出列。此人四十出頭,面相清癯,說話時眼睛不看皇帝,專盯著手裡的笏板,語調平得像是念賬本:陛下,科舉取士,本為選拔通經明理之士。以之名另開一科,所試內容無非物理、化學、算學之類,臣恐——
他頓了一頓,才把後半句吐出來:恐亂了士人之心。
陳默沒接話。他太熟悉這種開場白了——前世單位裡有人反對新系統上線,也是這套說辭:恐亂了流程、恐增了負擔、恐傷了和氣。措辭溫良,殺機暗藏。
果然,溫體仁話音剛落,禮部左侍郎劉宗周便接上了:陛下,溫大人所言極是。八股取士已行兩百餘年,憑此選出的宰輔名臣不可勝數。今若另開一科,且不論試題如何擬定、考官如何選派,單說天下讀書人——他抬了抬眼皮,聲音壓低三分,寒窗苦讀數十年,忽然說四書五經不夠用了,要加考什麼,這豈非兒戲?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聲,像秋風吹過麥浪。
陳默依舊沒說話。他在等。
等徐光啟。
這位年過六旬的禮部尚書今日站得格外靠前。旁人議論時,他低著頭,指尖捻著一枚銅錢,不知在想什麼。直到劉宗周說完退入班列,他才緩緩出列,聲音不大,卻讓整座太和殿安靜下來。
陛下,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默終於開了口:
徐光啟抬起頭,先看了看溫體仁,又掃了一眼劉宗周,忽然笑了:溫大人說格物科亂士人之心,劉大人說,臣斗膽問兩位大人一句——
他舉起手中的銅錢,對著殿外的天光晃了晃。
諸位上朝,是坐轎來的,還是乘船來的?
這個問題太突兀了。溫體仁皺了皺眉,劉宗周乾脆沒搭腔。
徐光啟自顧自往下說:若是坐轎,轎伕抬您過橋時,他腳下用力,您身子前傾,這其中的道理,便是物理。若是乘船,船行水上不沉,船工用櫓划水便走,這其中的道理,也算是物理。他頓了頓,怎麼到了科舉,就成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
陳默差點笑出來。這套邏輯是他去年在御書房跟徐光啟閒聊時隨口提的——物理這東西,你們天天在用,只是不知道它叫物理。沒想到老頭子記得這麼牢,還挑了這個場合原樣甩出來。
溫體仁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到底是混了三十年的老官僚,隨機應變的本事爐火純青:徐大人,您這話就牽強了。臣坐轎,那是轎伕的力氣;臣乘船,那是船工的手藝。與聖賢之學何干?
好一個。徐光啟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一卷紙,展開來,是一張圖。圖上畫著一個人站在橋上,手裡握著一根長杆,杆的一頭拴著石塊,另一頭掛著水桶。
此乃槓桿之理。當年大禹治水,便用過此法。溫大人方才說轎伕的力氣,那您可知,同樣一個人,為何用此物便可將三倍於自身重量的石塊提起?此非神鬼之力,乃是物理。他把圖轉了一圈,讓後排的官員也能看見,《考工記》早有記載輪人為蓋,講的便是力學。聖賢之學何時說過不準研究天地之理?
殿內的交頭接耳聲又起來了。一些年輕官員頻頻點頭,幾個老翰林則面露不豫。
陳默終於敲了敲扶手。
行了,都別爭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閉了嘴。兩年多來,這個當初被魏忠賢壓得抬不起頭來的年輕皇帝,已經用番薯、銀票、艦隊和火炮證明了一件事:他說什麼,最好聽著。
朕問你們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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