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六甲克復、南洋經略使設立、常態化巡邏機制上軌道——三件事加在一起,陳默決定在京城辦一場慶功宴。規模不大,地點設在皇城西苑的一處水榭,臨湖而建,四面通風。赴宴的人不多,二三十位,主要是內閣幾位閣臣、兵部和戶部的幾位堂官、以及幾個剛從南洋回京述職的將領。沒有儀仗,沒有奏樂,甚至連座位都是隨意排的,像一場尋常的家宴。
席面是御膳房按“海宴”的主題備的——八道菜裡有一半是海貨:蔥燒海參、幹煎帶魚、清蒸鱸魚、蒜蓉扇貝、海蠣子豆腐湯……最後一道,是一大碗乳白色的石斑魚湯,用文火熬了三個多時辰,湯色濃白,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上面撒了幾粒蔥花和幾絲薑末。
菜端上來的時候,坐在席尾的幾位內閣中書和戶部主事都暗暗吸了一口氣。幾位將領倒是不客氣,端起碗就喝;沿海調來的幾個文官也沒有猶豫,用湯勺舀了兩勺,慢慢吹涼了往下送。但坐在靠近主位的戶部尚書李起元,在湯碗端到面前時,臉色微妙地變了一下。
李起元是山西人,戶部掌了十幾年,平時吃飯清淡,最怕腥羶。他低頭看著那碗乳白色的魚湯,聞了一下,眉頭便不由自主地皺起來,像是有人在他鼻子底下遞了一筐剛上岸的鹹魚。他不好當眾推開,只能硬著頭皮端起碗,舀了半勺,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魚湯入口的瞬間,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根筋——眉頭擰成一把麻花,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努力把一口不太情願的東西嚥下去。
坐在斜對面的兵部侍郎楊嗣昌是浙江人,從小吃魚長大,看到李起元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一聲:“李大人,這魚湯熬得鮮著呢,您怎麼喝出了吃藥的表情?”
李起元放下湯碗,擦了擦嘴角,聲音勉強平靜:“楊大人見笑了。下官……不太習慣海味。”
旁邊一個武將接話:“李大人,這魚湯可是石斑魚燉的,海里的好東西!您喝不慣,那是還沒習慣。多喝幾次就喜歡了。我第一次上船的時候,聞到魚腥味也差點吐,現在聞著就餓。”桌上響起一陣笑聲。
陳默坐在主位上,手裡也端著一碗魚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聽著席間的談笑,目光掃了一圈眾人,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放下湯碗,不緊不慢地說:“李愛卿喝不慣魚湯,朕倒是能理解。山珍海味,各有偏好。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水榭外那片在夜色中泛著微光的湖面,“以後大明的疆域往海上走,往海邊走,往海的那一頭走,山珍和海味,遲早是要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
李起元放下筷子,欠了欠身:“陛下說的是。臣只是……還需要些時日適應。”
陳默擺了擺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示意眾人繼續吃飯。
席間,趙鐵柱舉杯敬了楊嗣昌一杯酒,說楊嗣昌在兵部的時候幫南洋艦隊調撥過一批新式火藥,趙鐵柱託人帶話表示感謝。楊嗣昌也回敬了一杯,說南洋的仗打得好,兵部的人臉上也有光。兩人碰杯的聲音清脆,在臨水的水榭裡迴盪了片刻,隨即被夜風帶走。
酒過三巡之後,席間的氣氛鬆弛了許多。有武將開始講南洋的見聞,有文官開始打聽南洋的物產價格,還有幾個中書舍人湊在一起看一幅手繪的南洋輿圖,對著馬六甲的位置比劃著什麼。李起元沒有參與那些討論,但也沒有提前離席。他坐在原位上,面前那碗石斑魚湯沒有喝完,但他也沒有讓人撤走,只是擱在桌角,像一座還沒有決定要不要攻克的城池。
宴會散場的時候已是深夜。水榭外的湖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岸邊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將倒影碎成幾段明滅不定的光影。陳默在回宮的路上走得不快,王承恩舉著一盞燈走在側前方,燈罩上的細竹絲在夜風中發出輕微的聲響。
“王承恩,”陳默走了一段之後忽然放慢腳步,“你覺得今天這頓飯,李起元吃得好嗎?”
王承恩想了想:“陛下,李大人怕是不太習慣那些海味。臣看他席間只動了兩次魚湯,後來一直在吃素菜。”
陳默沒有說話,又走了一段:“他不是不習慣海味,他是不習慣海。李起元在戶部管了一輩子銀子,他的銀子和賬冊都是陸地上的,是田賦、鹽稅、糧倉。他沒見過海,也不懂海。他今天喝那碗魚湯的時候在想什麼?朕猜他在想——這些海上的東西,到底值不值得花那麼多銀子。”
王承恩沒有接話,只是把燈舉高了一些,讓光能照亮前方的石階。
“但他遲早會習慣的。”陳默說,“因為以後大明的賬冊上,海上的收入會越來越多。等他看到那些從呂宋、從馬六甲、從巽他海峽運回來的銀子堆滿戶部的庫房的時候,他就會覺得那碗魚湯——其實也沒那麼難喝。”
水榭裡的燈火陸續熄滅了,只剩下幾盞掛在廊簷下的風燈還在夜風中搖曳。在那些燈影照不到的拐角處,一個穿深藍色便服的人影站在廊柱旁,目送最後幾位大臣離席。他的目光在那些背影之間停留了片刻,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袖口裡那張疊好的字條。字條上的字跡是他的上線留下的,寫法比上一次更加簡練,更像一道需要立刻處理的指令——但指令的內容已經超出了純文書的範圍,像是由一件尋常的巡查任務轉向了更具體的方位標註,只等下一次可靠的訊息傳來,再決定由誰經手。遠處湖面上的薄霧正在變厚,將水榭的輪廓漸漸隱沒在夜色中,只剩幾點燈籠的光暈在霧中浮沉。那些光暈之下,誰在等待,誰在記取,誰在最後一刻改寫指令的措辭,沒有人能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