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五經》的插畫是科學院一個叫沈墨的年輕畫工畫的。此人祖上是徽州刻書匠，從小在雕版堆里長大，筆下的線條利落乾淨，既有工筆的精細，又有寫意的透氣。徐光啟把教材的插圖任務交給他時只提了一個要求：圖畫要讓識字班的老農也能看懂。
沈墨接了活之後悶頭畫了半個多月，交上來一百二十三幅圖。其中第九十七幅是一棵蘋果樹，樹下一個少年仰頭站著，一顆果實正落下來，眼看就要砸在他腦門上。圖旁邊用極小的字標了五個字：引力之示例。
沒有人想到，這棵蘋果樹會砸出這麼大一個坑。
格物五經的樣書先印了二十套，分送給內閣、翰林院和各部司官。陳默特意交代了先送樣書，不急著批，就是要看看各方的反應。結果樣書送出去第三天，翰林院那邊的反饋就回來了——十個翰林裡八個寫了批註，其中六個的批註集中在那張蘋果砸頭圖上。
最先發難的是翰林院侍講學士董其昌。此人書畫雙絕，在文壇名望極高，平日裡極少過問朝政，屬於我自風雅的那類人。但這一次他在樣書的第九十七頁上用硃筆批了一行長句：以果擊首，狀若市井小兒嬉鬧，以此入教材，授天下學子，殊失體統。格物雖求其實，亦當存其文。圖之不雅，則學之不敬。
這段話傳出去之後，翰林院裡一下子熱鬧起來。有人附議，有人翻出同一卷其他插圖——比如第五章滑動摩擦配的是一人推磨，第七章槓桿原理配的是小孩翹翹板——逐張點評，結論大致相同：內容可以討論，畫法實在粗鄙。
訊息傳到乾清宮的時候，陳默正在跟太子講解勾股定理的三種證明方法。他聽完王承恩的稟報，放下手裡的炭筆，表情空白了一瞬。
董其昌？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不是從來不摻和朝政嗎？
王承恩低聲道：據翰林院的人說，董學士原本也只是在樣書上寫了批註，並未打算聲張。但批註被旁人抄錄了送出去，傳了兩天，便鬧大了。
陳默靠回椅背，想了想，忽然笑了：董其昌說圖之不雅，則學之不敬——這話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像在說衣服不好看，學問就不正經
太子在旁邊沒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
陳默沒讓他收。他拍了拍太子的肩膀：笑什麼笑，你爹我這會兒都快氣笑了。老徐他們花了大半年編出來的教材，他們不去看化學卷裡怎麼鍊鋼，不去看算學卷裡怎麼解方程，逮著一棵蘋果樹說有辱斯文
他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太子抬頭問他：父皇打算怎麼回？
陳默停下腳步想了想，忽然轉向王承恩：董其昌的批註原文，你能拿到嗎？
能。翰林院的樣書還在傳閱，抄一份不難。
抄來。還有——陳默頓了一下，你去告訴徐光啟，讓他把沈墨叫到御書房來。帶著畫稿。
當天下午，沈墨進了乾清宮。這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瘦得像根竹竿，進門的時候明顯緊張，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陳默問了問他的家世——徽州歙縣人，祖上三代刻書，他小時候跟著父親在書坊裡學描樣，十五歲就能獨立畫插圖。
那張蘋果砸頭的圖，陳默開門見山，你畫的時候是怎麼想的？
沈墨嚥了口唾沫：回陛下，徐院長說圖畫要讓老農也能看懂。小的琢磨著，要讓老農看明白東西會往下掉這個理，最簡單的法子就是畫個東西從高處落下來。蘋果……個頭大，大家都認識，砸一下也不疼，看著還有點趣……
他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大概自己也覺得有點趣三個字在這種場合說出來不太妥當。
但陳默卻笑了。
砸一下也不疼——你是親身體會過？
沈墨愣了一下，老實交代：小的小時候在院子裡摘蘋果，被砸過一次。
陳默笑出了聲，轉頭對王承恩說：讓沈墨把那張圖再畫一張。同樣的構圖，加一個細節——樹下放一本翻開的書，書頁上有字。字不用多，四個字就行：格物致知
王承恩一愣：陛下，這……
去辦。陳默又轉向沈墨，畫完了送翰林院一套。不用說什麼話，就送圖。董其昌要是問起來，你就說陛下讓小的畫的
沈墨領命退下。他走後，太子忍不住問了一句：父皇，您這是……給董學士回禮？
回禮？陳默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炭筆，董其昌說他看著不雅，那朕就畫個更的給他看看——樹下放本書，聖人語錄壓陣，這下總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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