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那邊的動靜比陳默預想的快了三天。
王承恩的密報送到乾清宮時,附了一份文告的拓印本。陳默展開來一看,好傢伙,十七個人的署名整整齊齊排了兩列,打頭的是應天府學政徐復陽,後面跟著十六個府縣教諭、訓導,全是周延儒在南直隸時期的舊部。文告措辭倒不算激烈,但字字綿裡藏針——從非聖人之書惑亂士心以技代道本末倒置,讀下來有一種溫體仁式的精準打擊感。
陳默把文告看完了,遞給旁邊的徐光啟。老頭子坐在御書房下首的椅子上,接過來掃了兩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攥著紙邊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
陛下,徐光啟開口,聲音還算平穩,應天府的學政衙門刻這份文告,用的不是官印,是私刻。他把紙翻過來,指著落款處,你看這裡,沒有應天府的大印,只有各傢俬章。這說明徐復陽沒敢以衙門名義發文——他知道這是越權。
陳默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他當然不敢用官印。應天府學政管的是生員考課和學田管理,跟他格物科教材有什麼關係?徐復陽用私章發文,就是要把這事定性成士林公議,不是衙門政令——出了事是他自己的,朝廷抓不著把柄。
徐光啟放下紙:那陛下的意思是——
把水攪渾。陳默直起身子,拿過一份空白的邸報底稿,遞給徐光啟,你以科學院院長的名義,寫一篇迴文,不長,五百字就夠。題目就叫《格物五經·編纂答客問》。把應天府那十七個問題挨個答一遍,內容不用太深,每問回三五十個字就行,但要回得有理有據。
徐光啟接過底稿,想了想:那印多少?
不限量。陳默拿起筆,在底稿上頭批了一行字,讓《京華簡報》出一期專刊,連內容帶評論一起發,送到各府學宮門口去擺攤賣。
然而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專刊發出去第五天,京城的反應還風平浪靜的,南邊卻炸了。這回不是文告了,是一篇長文,署名叫江南一布衣,洋洋灑灑三千言,從孔孟之道講到程朱理學,最終落在格物五經,以器亂道的結論上。長文在南直隸各大書坊抄傳,三天之內就從應天府傳到了鎮江、蘇州,甚至快馬送到了京城。
陳默拿到那篇長文的時候,正跟徐光啟在乾清宮核對格物科的教材印數。他讀了個開頭,便放下紙,表情複雜地看了徐光啟一眼:老徐,這回你怕是要親自動筆了。
徐光啟接過長文一看,眉頭先是皺起,隨後忽然鬆開,最後竟苦笑了一聲:陛下,此人……學問不淺。
怎麼說?
徐光啟指著長文中段:你看這段——物理之學,可取也;化學之學,可辨也;算學天文,亦可備一格。然格致一門,名曰方法,實則改易求道之途。昔人求道,以心悟;今人求道,以實測。心悟者,通天地之德;實測者,拘器物之末。捨本逐末,道安在哉?
他抬起頭:此人不是胡攪蠻纏,是有備而來。他用與的對立,把格致卷最核心的方法論給拎出來打了。這才是真正要命的質問——不是在說你格物科考什麼,而是在質疑你怎麼學
陳默沉默了。他知道徐光啟說得沒錯,這才是麻煩的地方。之前溫體仁和周延儒都是在制度層面攔——說格物科入法不合祖制、會亂士心,那是政治博弈,只要皇帝拍板加上孔府背書,制度層面的反對就可以強行推進。但這個江南一布衣的文章打的是方法論的牌——他不管考不考,而是直接否定怎麼學,從根本上質疑格物之學的認知路徑。
這種質疑,沒法靠一紙聖旨壓下去。
陳默想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老徐,你平時給學生講格致卷第一課,怎麼開場?
徐光啟想了想:臣通常拿一杯水放在案上,問學生——你看到了什麼?有人說水,有人說杯子,有人說倒映的天光。臣就說——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但如果你做三次同樣的事,每次看到的都一樣,那就說明你看到的東西是實在的。這就是格致的開端。
陳默聽完,忽然笑了一下:那你也寫一篇文章。別回那個江南一布衣,太刻意了。你寫一篇《格物院教學日誌》,把你怎麼教學生的過程原原本本寫下來,不用講道理,只講事實。寫完了登在《京華簡報》上。
徐光啟一怔:只寫事實?不批對方的觀點?
不批。陳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一回他,他就有了第二個回合的由頭。你不回他,只把自己的東西攤開給人看——看完了,誰在紙上談兵,誰在真刀真槍,讓天下的讀書人自己判斷。
徐光啟沉吟片刻,緩緩點頭,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過頭來:陛下,那篇江南一布衣的長文,底下有一條附註——本文明日將呈送都察院
陳默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都察院。那是言官待的地方。如果這篇文章被都察院的御史拿來做文章,彈劾就不是士林公議了,是正式的朝堂之議。
王承恩這時從外面快步走進來,神色凝重:陛下,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劉宗周剛剛遞了摺子——彈劾科學院編纂格物教材挾私亂經。摺子附了那篇江南一布衣的長文原文。
陳默放下茶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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