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遂在通州張家莊遇到的那點波折，當晚就送到了陳默案頭。
王承恩遞上密報時加了一句附註：順天府戶房那個書辦姓衛，叫衛恆，是周延儒任南直隸學政時提拔的門生。去年調進京，一直沒動窩。
陳默看完密報，沒發話，只在一張空白的紙條上寫了三個字：知道了。王承恩便退下了。
第二天早朝，陳默沒提田畝糾紛的事，反倒問了件別的：徐愛卿，朕上次讓你編的格物科教材，可有著落了？
徐光啟出列，從袖中取出厚厚一沓書稿，雙手捧著遞上來：臣與科學院同仁連月趕編，已釐定五門，每門一卷，草成初稿。請陛下過目。
王承恩接過來，放在御案上。陳默翻了翻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用工楷寫著兩個字：。下面是天啟六年，徐光啟編纂。他往後翻了十幾頁，越看眉頭越松，最後合上書，把五卷往案角一放，目光掃向下面站著的滿朝文武。
朕還沒有細讀。但既然書稿已成，今日不妨先讓諸位看一看。他朝王承恩抬了抬下巴，傳閱。
五卷書稿從內閣開始往下傳。拿到的人翻了幾頁，拿到的看了半卷，殿內漸漸響起細微的議論聲。有人皺眉，有人撇嘴，還有幾個人翻到某一頁之後忽然對視一眼，表情古怪得像嚥了只蒼蠅。
溫體仁接到的正好是卷。他翻了大約十頁，放下，又翻到目錄處看了看，然後合上了書，面色如常地遞給下一個人。但他合上書之前，陳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第一卷目錄上停了一瞬——那一卷的第五章標題寫著：論萬物皆由組成，非金木水火土。
散朝之後，陳默把徐光啟叫到了御書房。
說說，你那五卷書裡都寫了些什麼。
徐光啟今天心情顯然不錯，眉梢眼角都是喜色。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清了清嗓子，開始一五一十地彙報。
臣將格物之學分為五門。第一門物理，講力、動、聲、光、熱五類。力學以槓桿、滑輪、斜面為本；動學以速度、加速度為綱；聲學講震動傳聲之理；光學講折射反射；熱學講膨脹與溫度。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每一章都配了實驗圖示，照著做就能看懂。
陳默點頭：第二門呢？
第二門化學——臣原本想叫煉化之學，但怕人以為跟煉丹有關，便直接用了化學二字。徐光啟說到這裡，表情微妙地變了變，這一門……爭議最大。臣按陛下去年口述的概念，將世間萬物拆解為若干不可再分之物，並以符號標註。書中明確否定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說，以實證實驗代之。
陳默忍不住笑了：溫體仁翻到的那一章，就是這一門吧？
徐光啟苦笑：臣猜是。他在第五章停了好一會兒，那一章寫的是水的構成非水，乃清氣和養氣合之而成
陳默笑出了聲：他今晚怕是要失眠了。
徐光啟繼續往下說。第三門天文，以利瑪竇的觀測資料為基礎，修正了《大統歷》中的若干誤差，還專門用一章寫了太陽系執行模型——日心之說。第四門算學，由科學院幾個年輕學生主筆，從基礎數字符號和四則運算講起，一直寫到方程與幾何初步，末卷附了勾股定理的幾種應用例項。
第五門，徐光啟說到這裡，忽然放慢了語速，臣稱之為。
格致？
格物致知之格致。徐光啟看著陳默，目光裡有一種難得的審慎，臣選這門的名目時猶豫了很久。物理、化學、天文、算學皆有實指，唯此門所涉——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方法。如何觀察、如何記錄、如何驗證、如何從現象推至規律。若說前面四門是刀劍，這一門便是磨刀之法。
陳默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回應。過了片刻，他忽然問了句：老徐，那你這套格物五經，打算給什麼人看？
回陛下，臣定為三階教材。第一階，識字班用，以圖為主，輔以少量文字；第二階，預備班用，系統講解各門基礎；第三階，科學院正式弟子用，可進行獨立研究與實驗。徐光啟從懷裡又掏出一份清單，這是三階的課時安排和考核標準，請陛下過目。
陳默接過來，掃了兩眼，忽然問了一個乍聽之下不著邊際的問題：你說，周延儒要是拿到這套書，他會先看哪一門？
徐光啟愣了一瞬，想了想：周延儒是文人，最忌二字。若讓臣猜……他多半會先翻卷，看臣所說的，是不是暗藏了什麼顛覆儒學根基的東西。
陳默點了點頭，忽然站起身，走到牆邊一幅字跟前——那是御書房新掛的一幅，是孔胤植離京前留下的墨寶，只四個字：實事求是。
老徐，陳默背對著他，周延儒看完了卷，一定會說你這套東西以技亂道。你打算怎麼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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