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遂回到格物院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沒來得及喝水，直接敲了徐光啟的房門。老頭子正趴在案上批閱預備班的算學作業，聽他講完六里鋪的事之後，手裡的筆停了片刻，擱下來，揉了揉眉心。
順天府衙的戶房書辦……徐光啟低聲重複了一遍，姓什麼？
沒說。青衫，四十出頭，手上拿個本子，說話很客氣，但每句話都踩在點上。張遂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他說我算出來的數不算數，得官府畫押才行。
徐光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丈量的底稿還在嗎？
在，木炭寫的，我怕弄糊了，又拿墨描了一份。張遂從懷裡掏出一卷紙遞過去。
徐光啟攤開來，掃了一眼，目光在那個梯形和三角形的草圖上停了片刻，嘴角動了動。他把紙摺好還給張遂，語氣平淡卻篤定：底稿收好。明早你跟我進宮一趟，把這份丈量紀要呈給陛下過目。
張遂一愣：呈給陛下？這點小事……
小事？徐光啟看了他一眼，六里鋪四十畝河灘地，涉及十幾戶人家兩年的收成。里正量的數和你量的數差出四畝多——這要是鬧到衙門去，按老規矩，里正報多少就是多少。你猜那四畝地的糧，最後落在誰口袋裡？
張遂沒答話，但心裡已經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徐光啟帶著張遂進了乾清宮。陳默正在批摺子，見他倆進來便放下筆，聽張遂把丈量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當聽到勾股定理四個字的時候，陳默明顯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你現場畫的草圖還在？他問。
張遂趕緊把底稿呈上去。陳默接過來，展開在御案上，低頭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他不說話的時候，乾清宮就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啄瓦片的聲音。
半晌，陳默抬起頭，把底稿遞給旁邊的王承恩：收好。回頭拓一份給戶部，蓋御印。
徐光啟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躬身道：陛下聖明。
陳默擺擺手，目光落在張遂身上：你回去之後，繼續量。京城周邊但凡有田畝糾紛的，只要農戶來請，你就去。量完寫好紀要，每份都送到科學院備案。他頓了頓，忽然笑了，朕倒要看看，那些官府畫押才算數的話，蓋了御印之後還算不算數。
張遂只覺得胸口猛地熱了一瞬，低聲應了個，便跟徐光啟退了出來。
出了宮門，徐光啟拍了拍他的肩：回去歇半天，下午有人來找你。
張遂沒問是誰。他回格物院睡了個午覺，剛醒就聽見院門口有人在喊他名字。他披了件衣服出去一看，門口站著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六十來歲，穿著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半舊綢衫，身後跟了三四個人，個個手裡都拿著皮尺和竹竿。
老頭見張遂出來，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動作利索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張秀才？我是通州張家莊的，姓楊，你叫我楊老丈就行。聽說你在東直門外丈田，只帶一根繩就把十幾戶吵了大半年的地界給分了？
張遂被他這劈頭蓋臉的問法噎了一下，點點頭：只是用了勾股定理……
什麼股？楊老丈一擺手，我不懂那個，我只問你——你能把我家跟隔壁趙家那條地界給量清楚不？兩家吵了三年了，請了三迴風水先生，每回劃的線都不一樣。
張遂跟著楊老丈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到通州張家莊。那片地比六里鋪的更復雜——不是整塊田地，是一片高低不平的坡地，中間被一條幹涸的水渠斜著切開，東邊種麥，西邊種菜，交界處歪歪扭扭插著十幾根木樁，每根都是不同時候被人挪過的。
楊老丈站在地頭上，指著那一片亂糟糟的木樁說：趙家說這根樁往西五尺才是界，我說往東三尺，請了風水先生來，他先量了個數，隔兩天又反悔，說當時看的方向不對。三年了，我們兩家沒把這事掰扯清楚。
張遂沒急著拉繩子。他先沿著坡地走了一圈，觀察了地形走勢和那條幹水渠的位置，又用竹竿戳了戳幾根木樁附近的土層，看了看土色。水渠雖然幹了，但溝底的痕跡還在，筆直地切過整片坡地。
他蹲在渠邊，拿木炭在地上畫了個簡圖，忽然抬頭問楊老丈：你家跟趙家當初分地的時候，這條渠是做什麼用的？
灌水啊。上游引過來的，用了十幾年，後來上游改了道，渠就幹了。
那分地的時候，渠是誰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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