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科首次試點的正式考試,定在七月中旬。
前期的摸底不算,這回才是正正經經的第一場。陳默特意把考場設在貢院,與秋闈同址,用的也是同樣的號舍,只不過牆上貼的不是四書五經的題目,而是一道道算學、物理和格致卷的試題。考生只有十二個——就是格物院那批人,加上後來各地又零星送來的幾個,攏共二十三人。
監考官是禮部派的。禮部尚書溫體仁親自點的名,一個叫鄭守謙的郎中,四十七歲,進士出身,在禮部幹了十五年,辦事從不犯錯。溫體仁用他,就是因為他。穩妥的人不會出亂子,但也絕不會給格物科任何方便。
鄭守謙在貢院門口站了一個時辰,看著那二十三個考生一個個穿著青衫銅牌魚貫而入。他的目光在汪寄身上多停了一瞬——一個盲人,被一個小書童攙著,腳步卻比旁邊的人還穩。鄭守謙沒說什麼,只是在本子上勾了一筆。
考試進行到申時,第二場物理卷。
前面幾道題中規中矩:槓桿原理的計算、浮力大小的判斷、斜面省力的推演。鄭守謙巡場時看了一眼,眉頭雖然皺著,但沒發作——這些題目雖然,至少有章可循。直到他走到東邊第三間號舍,一個考生忽然舉起了手。
此人姓孫,名照,湖廣武昌府來的,是這批考生裡年紀最大的一個——二十八歲,考了六次舉人都沒中。他舉手的姿態很規矩,掌心朝外,聲音不高不低:考官大人,學生有一問。
鄭守謙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試卷。孫照的筆停在第五道題旁邊,那是一道看圖題——紙上畫著一棵蘋果樹,樹下一個人仰頭站著,一顆果實懸在頭頂上方,旁邊標註了一行字:此物若落下,其速幾何?請以所學論之。
鄭守謙問:何處不明?
孫照指了指標註:學生想請教,這圖中果實……可有典故?
鄭守謙一愣。
孫照以為他沒聽清,繼續道:古人作畫必有所本。此圖以果擊首,是取意於《詩經》投我以木桃?還是暗合《莊子》朝菌不知晦朔的比方?亦或是哪位先賢留下的寓言之作?學生愚鈍,看不出出處,不敢貿然作答。
他說得極誠懇。眼神清澈,語氣恭敬,每句話都是真心實意地在求教。
鄭守謙沉默了三息。他其實也答不上來。他昨晚為了熟悉考卷,連夜翻過一遍題目,當時看到這張圖也只當是西洋畫法的怪路子,沒多想。但此刻被考生當面問——鄭守謙忽然意識到自己作為監考官,如果連題目的來歷都說不清楚,那這考場上的威信就算塌了。
此圖……他清了清嗓子,取自科學院的教材。至於典故……大抵是取其形象之意,使人一目瞭然。
孫照皺了皺眉:考官大人,學生讀過《格物五經》的樣書,那書上並未標註這圖的來歷。若連題目出處都不明,學生如何揣摩出題人的本意?萬一答偏了方向——
鄭守謙的臉有點發燙。周圍幾個號舍的考生已經悄悄探出頭來看熱鬧了,其中一個嘴角還掛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不必深究典故,鄭守謙壓著聲音,儘量保持監考官的威嚴,你只管按物理之法作答即可。
孫照卻不依不饒:可是考官大人,學生自幼讀聖賢書,深知凡有所作,必有所本的道理。今見圖而不知本,學生心不安。心不安則筆下虛,筆下虛則答不實。學生懇請考官大人示下——這蘋果,到底有沒有典故?
鄭守謙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他當然可以說沒有典故,就是隨便畫的,但這句話一旦出口,就等於承認格物科的題目沒有來頭——這在考官眼裡是天大的忌諱。考卷上的每一個字,理論上都該有出處、有依據,這是科舉兩百年來的鐵律。
……有。鄭守謙咬牙擠出一個字。
孫照眼睛一亮:敢問是何典故?
鄭守謙的後背開始冒汗了。他腦子裡飛快地搜刮著所有讀過的典籍——《詩經》沒有,《尚書》沒有,《禮記》裡講果木的段落他記得不少,但沒有哪一段是蘋果砸人的。《淮南子》裡倒是有果落知秋的說法,但那跟砸腦袋有什麼關係?
他僵在那裡,足足有十息。
旁邊巡視的另一個考官看不下去了,快步走過來解圍:此圖乃科學院新繪,不必拘泥古之典故。你只須作答即可。
孫照聽了這話,臉上的表情變化很微妙——那種我明白了我其實還是不明白的困惑,像一層薄霧籠在眉眼之間。他最終低頭看了看那棵蘋果樹,猶豫著拿起筆,在試卷上寫了一行字:若此果無典,則學生無以憑。勉力試解如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