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守謙幾乎是逃著離開那間號舍的。但他走出三步之後，聽見身後孫照低聲嘟囔了一句：這畫圖的也真是的……畫個桃子不好麼？桃子好歹有二桃殺三士的典故啊。
鄭守謙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把腰間的監考牌甩出去。
當天考完，鄭守謙連夜寫了一份《試場見聞錄》，遞到了溫體仁案頭。溫體仁看完之後沒有批語，只把那份記錄鎖進了書櫃最底層的抽屜裡。但訊息還是漏出來了——第二天一早，京城各大茶樓酒肆之間就傳開了一個笑談：格物科考試，考生問蘋果有何典故，考官當場答不上來，滿頭大汗。
傳到最後，變成了鄭郎中答不出蘋果典故，當場崩潰。
陳默是在第三天早朝之後聽王承恩說起的。他當時正端著茶盞站在文華殿的臺階上，聽著聽著就笑了出來，笑完又收了回去，表情複雜地搖了一下頭。
孫照……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這人是不是湖廣來的那個？
正是。他後來在卷子上寫了一行注——勉力試解，然心終究不安。懇請考官日後出題標明出處。
陳默把茶盞放下，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頭對王承恩說：你讓徐光啟去一趟禮部，把那份《試場見聞錄》借出來。朕要看看原版。
王承恩應了聲，但他剛轉身，陳默又叫住了他。
還有，查一下這個孫照——他在武昌府的時候，是誰的學生。
王承恩微微一怔：陛下覺得他有問題？
陳默沒有回答。他走回文華殿內，重新坐回御案前，翻開案上那本攤開的《格物五經·物理卷》，找到第九十七頁。那棵蘋果樹還是老樣子，果實懸在少年頭頂上方三寸處，還沒有落下。
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果子上。他的目光落在圖旁邊的留白處——沈墨新添的那一行小字，此刻已經印在了正式版裡。
格物致知。
陳默看了那四個字很久，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蘋果沒有典故。可如果非要找一個典故的話……
他拿起筆，在空白的紙上寫了兩個詞：和。
然後把紙折起來，壓在硯臺底下。
傍晚時分，王承恩回來了，帶了一份謄抄的《試場見聞錄》。陳默翻了翻，看到孫照那段話時，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合上記錄，忽然問：承恩，如果朕讓這個孫照進科學院，你覺得溫體仁會怎麼說？
王承恩愣了一瞬：陛下，這人今日在考場上拆了鄭守謙的臺，若是直接招進來——
他拆的臺，是鄭守謙答不上的臺。陳默的聲音很輕，但他提的那個問題本身——凡有所作，必有所本——你想想，這話有沒有道理？
王承恩沒有接話。
窗外傳來兩聲鳥叫，暮色從文華殿的簷角慢慢漫上來。陳默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那本《試場見聞錄》，封底有一行小字，是鄭守謙寫的備註——此等考生，不宜錄用。
陳默把書合上，往旁邊一推。
再查。他對王承恩說，查孫照的底細，三天之內，我要知道他在武昌府跟誰學過。
王承恩領命而去。
御案上的燭火跳了一下，把那棵蘋果樹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像隨時要落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