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對孫照的調查才剛開始，孔府那邊的新動作就到了。
這一次不是孔胤植本人，是一份從曲阜快馬送來的奏疏，署名是孔胤植——但筆跡和用語都跟上次那張墨寶截然不同。王承恩把奏疏呈上來的時候，表情跟吞了顆沒熟的柿子一樣，欲言又止了好幾次。
陳默翻開來，只看了三行，眉頭就擰起來了。
通篇引經據典，從孔子刪述六經，垂教萬世起筆，歷數歷代科舉之制如何承襲聖道、如何選賢任能、如何維繫國本。中段筆鋒一轉，將格物科定性為外邦雜學，混雜中土，最後落在格物之科若立，則後世學子不讀《春秋》，但讀算經；不習《周易》，但習化學。百年之後，聖人之道安在？
落款處除了孔胤植的名號，還額外加了一行小字：孔氏闔族泣血再拜。
陳默把奏疏放下，沉默了很久。
旁邊站著的徐光啟臉都白了：陛下，衍聖公上個月離京時還親筆題了實事求是四個字，這會兒怎麼——
他被人架住了。陳默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孔胤植上回進京，帶的是他自己的意思。但這回這封奏疏，你注意看措辭——孔氏闔族泣血再拜。這說明什麼？說明是孔家族議的結果，不是他一個人的意見。
他頓了頓，把奏疏重新拿起來，翻到第二頁：上個月孔胤植回去之後，江南那幫人肯定沒少往曲阜跑。孔家宗族裡那些人，哪一個是不靠四書五經吃飯的？格物科一開，他們祖傳的光環至少要淡掉三成。為了保住這份家業，逼衍聖公出頭，不是做不出來。
徐光啟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陛下，這封奏疏，朝堂上已經傳開了。
傳開了？
呈文走的是通政司的正路，按規矩抄送內閣。內閣那幫人——徐光啟苦笑了一下，溫體仁今早在內閣當眾宣讀了一遍，還讓人抄了十來份，發給各部司官傳閱。這會兒該知道的人，大概都知道了。
陳默深吸一口氣，往後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頂的橫樑。
孔府上書的殺傷力，跟溫體仁他們的聯名信完全不是一回事。溫體仁上疏，那是朝臣有異議，皇帝可以駁回、留中、甚至當場訓斥。但孔府是天下文宗，歷朝歷代都要給三分體面的人家。上一次孔胤植親自讀旨，幫陳默把格物科按進了法裡；這一次孔家闔族上書，等於是把按進去的法又生生撬了一條縫出來。
這條縫一旦開了，後面就會跟著裂。
陛下，徐光啟斟酌著開口，要不要讓臣去一趟曲阜？當面與衍聖公談一談——
來不及。陳默坐直了身子，你去了，他們就說你是去的。越談越糟。
他站起來，在案前來回踱了兩步，忽然停住，轉向王承恩：上回孔胤植留下的那幅字，還掛著嗎？
回陛下，還在御書房東牆上，裱好了掛著的。
取下來。陳默說，裝盒，封漆，派人連夜送回曲阜。
徐光啟愣住了：陛下，這是——
孔胤植親筆寫的實事求是，朕還給他。陳默的聲音冷下來，附一句話：衍聖公當日親口所言，朕記著。若闔族以為不妥，朕不強留。
王承恩領命去了。徐光啟站在原地，表情複雜地看了陳默片刻，最終還是沒忍住：陛下，您這樣……不是把衍聖公往外推嗎？
陳默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徐光啟不常見的銳利：老徐，你說孔胤植這個人，是能被推走的嗎？
徐光啟一怔。
陳默回到案前坐下，把孔府那封奏疏又翻了一遍。這一次他讀得很慢，遇到引經據典的地方就停一停，手指沿著字句划過去。讀到百年之後，聖人之道安在這一句時，他忽然停住了，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老徐，他抬起頭，你看看這一句。百年之後——寫這句話的人，是在替孔家考慮百年之後的事。一個真正反對格物科的人，會說今之天下當下之弊，而不是百年之後。這寫信的人心裡清楚，格物科擋不了太久了。他真正怕的，是擋不住之後孔家怎麼自處。
徐光啟走近兩步，湊過來看了那一句，眉頭慢慢鬆開了：陛下是說——這封信雖然措辭激烈，但寫信之人，其實已經在留後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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