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體仁的臉色微微變了。他想開口,但陳默沒給他機會。
射是射箭,考的是彈道和準頭;是駕車,考的是機械和配合。這兩樣擱在今天,就是物理和工程。陳默的聲音不疾不徐,但每一個字都釘在殿磚上,衍聖公說格物科是外邦雜學,可朕翻了翻《周禮》,發現咱們老祖宗兩千年前就在教這些東西了。怎麼到了現在,反倒成了亂祖宗之法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一封已經寫好的信,交給王承恩。
此信即刻發往曲阜。朕不駁衍聖公的奏疏,朕只是告訴他——孔子當年也教數算,也教射箭駕車。如果他覺得這些是外邦雜學,那請他先把《周禮》裡那一章改一改。
王承恩捧著信退下去了。
大殿裡安靜了至少十息。
然後陳默又說了一句話,聲音比方才沉了一度:朕知道這封信到了曲阜,孔家闔族還會有人不服。沒關係。朕把《周禮》原文章在《京華簡報》上,連同朕的回信一起發——讓天下人自己看,到底是誰在忘祖。
散朝之後,溫體仁走得很快。
他幾乎是第一個跨出太和殿門檻的,長袖底下攥著一卷袖中抄錄的《周禮》原文,指節發白。劉宗周跟在他後面,兩人沿著御道走了十幾步,劉宗周才低聲說了句:溫大人,陛下這一回……把孔子的招牌搬出來打了。
溫體仁腳步不停,聲音壓得更低:那不是招牌。那是六藝的原典。我們攔不住這個——因為他說的是真事。
劉宗周沉默了一會兒:那孔府那邊……
孔府那邊,自求多福吧。溫體仁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太和殿一眼,金色的琉璃瓦在正午的陽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陛下那封信發出去,天下人都知道孔聖人自己也學數算了。衍聖公再想拿祖宗之法說事,第一關就過不了他自己家裡那本《周禮》。
他走了。
劉宗周還站在原地,望著太和殿那扇緩緩合上的硃紅大門,過了很久才轉身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當天傍晚,王承恩的信使出了永定門。快馬疾馳,夜不休歇,直往曲阜而去。
而乾清宮裡,陳默把那捲竹簡重新卷好,繫上紅繩,放進了書架最高那一格。他站了一會兒,忽然又抽出來,重新展開,找到了那一段,低頭看了半晌。
然後他笑了。
老徐,他頭也不回地叫了一聲。徐光啟今天散朝後一直沒走,坐在偏殿等著,這時應聲走過來。
怎麼了陛下?
陳默把竹簡遞給他,指著其中一行字:你看這裡——以六藝教之,各因其能而授官。
徐光啟湊過去一看,愣了愣,然後也笑了。
陛下……您這篇文章發出去,以後科舉考算學,可就是恢復祖制
陳默把竹簡收好,放回書架,轉過身來,嘴角的笑意收了一些,眼神卻比方才更亮了。
老徐,你信不信——孔胤植收到朕的信之後,會親自寫一封回信。而且那封信裡,絕不會再提祖宗之法四個字。
徐光啟看著他,沒有答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