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馬到曲阜的時候，是七月底一個悶熱的午後。
城裡的暑氣蒸得石板路發燙，連狗都趴在屋簷下不動彈。信使沒有進城，在孔府側門遞了東西就退走了。漆盒外面封著火漆，蓋的是乾清宮的印。守門的老僕認得這種盒子，雙手捧著，一溜小跑穿過了三進院子，直接送到衍聖公的書房裡。
孔胤植正在跟族中兩位長輩議事。那兩位一個是他的堂叔孔聞韶，七十多了，鬚髮皆白，說話時嗓門比壯年人還大；另一個是他的堂弟孔胤明，四十出頭，管著孔府的田產賬目，手裡常年捏一把算盤。兩人見老僕捧了漆盒進來，同時閉了嘴，四隻眼睛盯著那個盒子落在書案上。
孔胤植開啟盒蓋，先看見的是那幅實事求是的墨寶。他伸手拿起來，展開，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然後他翻過盒蓋，看見了內側那行小字——字已還君，意待君回。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把墨寶小心地卷好，放回盒中。然後他拿起盒底壓著的那封信，拆開火漆，抽出信紙。
信不長。孔胤植讀得很慢，讀到最後一段時他的手指輕輕攥了一下信紙的邊緣。那是一句引用——《周禮·地官·大司徒》中關於的原文，一字不差地抄在信尾，底下附了一行硃批小字：此乃祖宗之法否？
孔聞韶見他半天沒說話，忍不住湊過來：寫的什麼？
孔胤植沒有遮掩，把信遞了過去。孔聞韶戴上老花鏡，湊到窗前看了半晌，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最終把信紙一摔：荒謬！拿《周禮》裡一句話就想堵住孔家的嘴？那能跟格物科的化學天文相提並論？
孔胤植坐在那裡，沒有說話。孔胤明湊過來撿起信紙，看了一眼，也皺了眉頭：衍聖公，這位陛下的意思……是拿咱家祖宗來壓咱家啊。
孔胤植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平穩：叔，弟，你們說——如果我說格物科就是六藝裡的數，外人會怎麼看我？
孔聞韶一擺手：那你就是向著陛下了！
可如果不是我向著陛下——孔胤植抬起頭，看著堂叔，是陛下說的話確實有道理呢？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孔聞韶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三天後，孔胤植獨自進了京。
他沒有帶族中任何人，只帶了一個隨從、一匹馬、一個漆盒——盒子裡那幅實事求是的墨寶，他重新裱過了，換了新綾邊，掛在書案正對面。他臨行前對族中長輩說了一句話：我去當面回陛下的話。如果回不好，衍聖公這個位子你們另選人坐。
這句話把孔聞韶堵得當場沒詞。
八月十一，孔胤植進了乾清宮。陳默提前得了訊息，推了上午的朝會，在御書房等著。孔胤植進門的時候，沒有行禮，而是先站在門檻外面，把那幅裱好的實事求是舉起來，讓陳默隔著三丈遠就能看見。
陳默一愣，然後笑了。
孔胤植跨進門檻，把墨寶重新掛在御書房東牆的老位置上，掛好之後後退兩步看了看位置正不正，然後轉過身來，朝陳默端正地行了一個禮。
陛下，臣把字帶回來了。
陳默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把動作做完，點了點頭：衍聖公遠道而來，辛苦了。他頓了頓，往旁邊的椅子一指，
孔胤植沒有坐。他站在御案前面，沉默了片刻，開口了，聲音比上個月在北京時低了很多：陛下，臣回去之後想了很久。族中長輩的聯署，臣不是不認——孔氏闔族，確實有人對格物科深懷憂慮。但臣今天來，是想當面跟陛下說一句話。
他抬眼看著陳默：那封奏疏裡的亂祖宗之法五個字，是臣堂叔孔聞韶加的。臣當時若駁回，族議便通不過。臣的位子可以不要，但臣不能讓孔家在這件事上內部分裂。所以臣簽了。
他停了一下，把最後一句話一字一字地說出來：但臣簽了那封奏疏之後，一夜沒睡。
御書房裡很安靜。窗外有風聲，吹得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
陳默看著孔胤植。這個穿著半舊青衫的衍聖公站在他面前，肩背微微佝僂著，那雙在文華殿初見時明亮而審慎的眼睛，此刻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他站起來，走到孔胤植面前，伸手做了一個的手勢：衍聖公，朕知道你是被架在中間的。朕今天不跟你談孔家祖宗的規矩，朕只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
他轉過身，從書架上取下那捲《周禮》竹簡，展開來，指著那一段：衍聖公，你從小到大讀聖賢書，你告訴我——孔子當年教的時候，用什麼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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