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聞韶進京那天，是八月中旬難得的一個陰天。
三十多輛馬車從永定門魚貫而入，車簾全掀著，每輛車上都坐著至少一個穿深衣戴儒巾的老者，打頭的那輛車上還插了一面旗，白底黑字寫著。沿途百姓擠在街邊看熱鬧，有人數了數人頭——三十二個，加上隨從僕役，浩浩蕩蕩一百多號人，直接把宣武門外的悅來客棧包了半層。
訊息當天下午就遞到了乾清宮。王承恩稟報的時候語氣有點發緊：陛下，孔聞韶住下之後，立刻派人往溫體仁府上送了拜帖。
陳默正靠在窗邊翻一本新印的《格物五經·化學卷》，聞言頭都沒抬：送就送。他還住悅來客棧——上回溫體仁跟周延儒議事也是那間雅間吧？
……是。
挺好，老地方，熟門熟路。陳默翻了一頁，他說明天早朝要面聖陳情？
是，孔聞韶透過通政司遞了請求，說孔氏闔族三十二人，懇請入朝面奏
陳默終於放下書，看了一眼窗外陰沉沉的天色：準。明天太和殿，讓他們站班。
王承恩遲疑了一下：陛下，三十二個孔家族老站班……這場面，怕是不太好看。
要的就是不好看陳默把書合上，擱在案角，他們大張旗鼓地來，就是想把事情鬧到天下皆知。那朕就給他們一個最大的臺子——太和殿，百官齊聚，讓他們當面說。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話講完，誰佔理誰不佔理，一眼便知。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對了，你讓人去悅來客棧傳句話給孔聞韶——明日早朝，衍聖公也會到場。
次日寅時，太和殿的燭火全部點了起來。八月天亮得晚，殿內殿外燈火通明，照得漢白玉臺階一片慘白。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比往常多了將近一半的人——各部司官、翰林院學士、國子監博士，甚至幾個致仕在京的老尚書都穿著舊官服來了，站在後排伸著脖子往前看。
孔聞韶帶著三十二個族老站在丹陛之下，一水的深衣儒巾，整整齊齊排成三排，像一堵沉默的黑牆。孔胤植單獨站在他們前面三步遠的位置，青衫素淨，沒有回頭。
站班畢，陳默坐上龍椅，目光在孔聞韶身上停了片刻，率先開了口：孔老卿家遠道而來，不知所為何事？
孔聞韶往前邁了一步，拱手行禮。他的聲音洪亮，一開口就把整個大殿的注意力都吸了過去：陛下，臣等此番進京，是為衍聖公一事先前的奏疏所涉格物科一事，孔氏闔族尚有未盡之言。
他頓了一下，側身一指孔胤植：衍聖公上月回曲阜，族中確曾聯署上疏，擔憂格物之學動搖聖道根本。但據臣等所知，衍聖公進京面聖之後，態度有了變化。臣等年邁耳聾，不敢揣測聖意，只懇請陛下——若格物科當真要立，可否容孔家再陳數語？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實際上是當著百官的面把孔胤植態度變化這件事擺到了檯面上——你衍聖公是不是被皇帝壓服了？你是不是背叛了孔家的立場？
孔胤植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原地，背對著族老們，正對著御座上的陳默。
殿內安靜了大約五息。
然後孔胤植轉過身來。他面對孔聞韶和身後三十二雙眼睛，緩緩地從袖中取出一本書——正是那本《格物五經·物理卷》。他翻開扉頁，舉起來，讓前排的人能看見上面那行字。
孔子亦數。
他念了一遍，聲音不高，但殿內太靜了，每個人都聽見了。他又唸了一遍：孔子亦數。
孔聞韶的臉色變了：衍聖公，你——
孔胤植打斷了他，看著他，語氣平而穩，我回曲阜之後，把這四個字給族中幾位長輩看過了。有的人看了沒說話，有的人說這不算數。我今天當著陛下的面，當著百官的面，再說一遍——
他把書合上，雙手捧著，轉向陳默：陛下，孔氏後人孔胤植，今日在太和殿上公開表態：孔子當年確實以六藝教人，其中之一藝，即今天的算學與格物之學。格物科非外邦雜學，實乃聖門遺珠。孔家不該攔，也無理由再攔。
他說完，把那本書放到御案上，後退三步，行了一個端正的揖禮。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爆裂聲。孔聞韶站在原地，鬚髮抖了三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他身後那三十二個族老面面相覷，有幾個已經低下了頭，還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溫體仁站在文官前列，面無表情。但他握笏板的右手微微攥緊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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