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改口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京城。當天下午，《京華簡報》趕印了一期號外，頭版頭條只有十二個字——衍聖公金口定音，格物科聖門遺珠。報紙送到各府學宮門口時，排隊購買的人比往常多出三倍。宣武門外幾個書坊的夥計乾脆扯著嗓子沿街叫賣：聖人後裔親口說的！格物就是六藝裡的數！買一份看看！
悅來客棧二樓那間雅間，從早朝散後便沒再開過門。
陳默是在三天後拿到孔聞韶離京訊息的。老頭兒走得很安靜，三十二輛馬車連車簾都沒掀，天不亮就出了永定門，往南而去。隨行的人少了好幾個——有兩個族老中途留了下來，對外說是在京訪友，但錦衣衛的密報寫得很清楚：那兩人先後去過科學院和國子監。
陳默看完密報，沒說什麼，只是把紙摺好塞進了抽屜。
他等了七天。
七天裡，朝野上下再沒有一份反對格物科的奏疏遞上來。溫體仁照常上朝、照常議事，但每當話題轉到格物科細則時他便閉口不言，把話頭讓給旁人。劉宗周倒是又上了一道摺子，但措辭改成了請陛下詳定格物科取士之制——不是反對，是催促定細則了。
第八天早朝，陳默讓王承恩捧出了一份完整的《格物科取士章程》，厚厚一沓，分了六個部分：考試科目、命題範圍、考官遴選、錄取名額、授官途徑、學宮配套課程。
朕今天只問一件事——他把章程往御案上一放，格物科納入鄉試、會試，諸位有無異議？
殿內安靜了片刻。溫體仁低垂著眼，劉宗周看著自己的笏板，周延儒站在翰林院班列裡一動不動。沒人出列。
陳默等了五息，然後點了頭：既然無人異議，那便定了。自天啟七年秋闈始，鄉試加設格物一科，與經義科並行。會試同例。
他說完這句話，殿內的空氣像是忽然鬆動了一層。幾個年輕官員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徐光啟站在工部班列裡，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
散朝後，陳默沒回御書房，直接去了科學院。
他進門的時候，徐光啟正坐在院子裡一張石桌旁邊，面前擺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茶。對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穿著半舊的藍衫，手裡捧著一本翻了一半的《物理卷》。
正是孔胤禛。
他見陳默進來，猛地站起來，手裡的書差點掉到地上。陳默擺了擺手讓他坐下，自己在石桌另一側落了座。徐光啟趕緊要起身行禮，也被陳默按了回去。
坐。朕今天來不是聽彙報的。陳默看了一眼孔胤禛面前那本《物理卷》，翻到的那一頁講的是光的折射。孔胤禛的指尖還停在那一頁的邊緣，墨跡蹭了一點在指腹上，看來翻了不止一遍。
看得懂嗎？
孔胤禛愣了一下，然後老實回答：第一章講了五遍才懂，第二章看了三遍……這一章，還沒看懂。
哪一段沒懂？
孔胤禛猶豫了一下，把書翻到某一頁，指著中間一段文字：這一段說光從水入空氣折向法線……臣在曲阜沒見過這說法，不知道怎麼。
陳默沒有答話，只是轉頭看了看四周，從石桌旁邊撿起一根樹枝，又拿起徐光啟手邊那碗涼茶，把樹枝斜著插進茶碗裡。樹枝浸入水中的那一段看起來像是彎折了，與水面之上形成了明顯的一截錯位。
你看。陳默把茶碗推到他面前，樹枝沒有斷，是光騙了你的眼。這叫折射。
孔胤禛低頭看著那碗茶，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輕輕轉動了一下那根樹枝，看著它在水面交界處又，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陛下……臣明白了。
陳默把樹枝從碗裡抽出來，往桌上一擱：明白了就好。孔聞韶他們都走了，你留在京城，朕不攔你。但朕要告訴你一件事——格物科今天正式納入鄉試會試了。三年之後，全天下都會有人考這一科。你如果真想學——
他拍了拍那本《物理卷》的封面：就從這一頁開始。看不懂的，問徐光啟。再不懂的，來找朕。
孔胤禛雙手把書抱在胸前，用力點了一下頭。
陳默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院門口時，徐光啟跟了上來，壓低聲音說了句：陛下，正式章程今天發下去之後，各府學宮的籌備工作就要開始了。但臣擔心——考題和考官，禮部那邊會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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