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服是科學院那間縫紉房裡趕出來的。
徐光啟的原話是要統一，要醒目，要讓人一眼就知道這是格物科的人。負責裁縫的是沈墨的母親——徽州歙縣來的一個裁縫娘子，五十多歲，一雙巧手能在指甲蓋大的地方繡出整座黃山。她帶著兩個徒弟在科學院西廂房裡踩了二十天的縫紉機，那臺機子還是工部改良過的腳踩式，鏈條轉起來咔嗒咔嗒響，整個院子都聽得見。
成品是一套青灰色短褐。對，短褐——不是長衫，不是直裰，是前襟齊膝、袖口收窄的短衣，配同色窄腿褲，腰間一條寬布帶，繫緊了之後整件衣服貼在身上，沒有一片多餘的布料往下垂。左胸繡了一枚銅錢大的徽章，圖案是一根斜插水中的樹枝——就是那碗茶裡泡出來的。
第一次有人問為什麼不穿長衫的時候，沈墨的母親答得乾脆：長衫袖口拖拖拉拉的，畫圖勾線全蹭花了，怎麼幹活？
衣服做好了先發到科學院試穿。張遂套上之後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說：涼快。汪寄摸了摸布料質地，辨認了一會兒：是麻混棉，透氣的。孫照——那位考場上問蘋果有何典故的湖廣秀才，此刻已經成了科學院的編外旁聽生——他穿上格物服站在銅鏡前面照了半晌，忽然說了一句：這衣服……穿出去會不會被人笑？
徐光啟在旁邊頭也沒抬：笑就笑。考場上題目答得出，笑的人自然閉嘴。
十月初三，會試第一場。
這場會試比往年晚了大半個月，因為要等各府格物科的鄉試榜單彙總。今年進京參加會試的考生總共三千七百餘人，其中經義科三千一百多，格物科六百出頭。貢院照例提前三天鎖院，不同的是今年東邊那排老號舍和西邊搭的新號舍之間那道過道上掛了一道布簾，簾子上印了四個字：各自安心。
會試頭天寅時，貢院門口的火把連成了一條火龍。
經義科的考生依舊穿著各色長衫，遠遠望去如一片湧動的墨雲。他們排著隊從東側門進入，手裡攥著考籃，裡面裝著筆墨、硯臺、乾糧和水囊。而西側門這邊，六百多個穿青灰短褐的格科舉子列隊站成十幾排，胸口那枚樹枝徽章在火光下閃著一點銀色的光。
兩列隊伍之間隔著那道布簾，但火把的光足夠讓人看清對面。
站在經義科隊伍前排的一個老考生——看上去四十多歲了，鬢角已經花白——側頭看了一眼西邊那排青灰短褐，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說什麼。旁邊那人沒搭腔，只是把目光收回來，低頭撥弄手裡的考籃提繩。
打更聲落，兩道門同時緩緩開啟。
格物科這邊第一個跨進門檻的是個年輕人，大約二十二三歲，個子不高，但步子邁得很大。他左手夾著一卷油紙裹著的圖紙，右手裡攥著一根削得極細的木杆，腰間的布袋裡鼓鼓囊囊的，隱約能看見一塊炭筆和一把短尺。他跨過門檻的時候沒有遲疑，也沒有側頭看對面那道布簾。
只是在他身後，有一個人猶豫了。
那個人排在格物科隊伍的中間，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青灰短褐，但他腰間的布袋比其他人的更鼓——裡面塞了一卷用紅繩扎著的書。如果有眼尖的人湊近了看，能看見書脊上的字樣，那是《論語》，是線裝本，不是科學院的活字印刷版。
他站在門檻外面，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衣服，又抬頭望了一眼對面經義科考場那片熟悉的飛簷翹角。他攥著考籃提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然後他邁過了那道門檻。
貢院內的號舍今天佈置得跟往年不同。經義科依舊是用矮桌和蒲團，考生盤腿坐在席上，執筆作答。格物科這邊換成了高桌高凳，桌面比經義科寬出一尺，專門用來攤開圖紙和捲尺。每張高桌靠裡的邊角都釘了一個木匣，匣裡裝著削好的炭筆、備用尺子、和兩張空白的格紙。
沈墨坐進自己的號舍之後，先把懷裡那捲圖紙在桌上攤開，用鎮紙壓好四角。然後他從布袋裡摸出一塊磨好的炭筆——炭筆是他自己改良的，外層裹了薄薄的漆皮，握在手裡不沾灰。他檢查了一遍筆尖的粗細，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面前的考卷。
第一題，算學。已知三邊求三角，用餘弦定理。他算完第一問用了半炷香。
第二題，物理。滑輪組省力比的計算，帶兩組交叉驗證，考的是裝配邏輯。他算到第三個小問時停了停，在草紙上畫了一組滑輪簡圖，又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若再加一輪，省力四倍但行程加倍——此即工部翻車之理。
第三題，是格致卷的開放題。陳默今年出了兩道。
第一道開放題印在卷面上：請設計一物，助盲者辨路。沈墨看到這題時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汪寄就在不遠處的另一間號舍裡。汪寄答這題，大概只需口述。
第二道開放題單獨印在一張紙上，題目只有六個字：請畫一日出。
沈墨看著這六個字，手裡炭筆停了很久。
日出。怎麼畫？畫一個圓球從地平線升起來，那是；畫紅橙黃白漸變的天色，那是；畫光線從山脊後面漫出來，照在屋簷上的細節，那是。都不對，題目說的是請畫一日出而不是請畫日出——那個字，是陳默特意加上的，要求考生畫出一次具體可驗證的日出，而不是主觀的。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低頭動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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