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行政學院落成的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三月動工，八月便已立起了門樓，九月初九，重陽節，正式開學。
陳默選這個日子是有講究的——重陽登高，取個更上一層樓的意思。至於會不會被人解讀成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的典故，他懶得管了。
但真正讓朝野炸了鍋的，不是開學時間，而是開學典禮的流程單。
流程單是王承恩親自送呈御覽的，陳默掃了一遍，在第一項上畫了個圈：祭禮環節：擬祭孔聖先師。
陳默把流程單往桌上一放：
陛下想改祭誰？
誰都不祭。
王承恩的手頓了一下：……那典禮上，總得有個儀式。
陳默想了想：把歷代循吏的畫像掛出來，上一炷香，鞠三個躬。
王承恩感覺自己聽岔了：循吏？
對，就是那些會幹活的官，老百姓念他們好的那種。
第二天早朝，流程單被傳閱了一遍，滿朝文武的表情像是同時吞了一隻活蒼蠅。禮部左侍郎當場出列，鬍子都在抖：陛下！學院開學，不祭孔聖，於禮不合！
陳默坐在龍椅上，語氣平淡：《禮記》說凡學之道，嚴師為難，師道是要尊的。但行政學院教的是為官之道，教的不是注經，是治水、算賦、斷案、安民。
他頓了頓，看向滿堂官員：這些本事，孔聖人在世時也沒教過幾個學生。倒是那些被史書記入循吏傳的官，實打實幹了一輩子。朕覺得，他們更配當這個學院的祖師爺。
臺下鴉雀無聲。
有人想反駁，但一時找不出合適的典故。因為皇帝說的確實是事實——孔子沒教過怎麼修堤壩，也沒教過怎麼查賬本。
於是祭禮方案就這麼定了。十幅歷代循吏畫像，由宮廷畫師連夜趕製，畫像名單是陳默和徐光啟一起定的：西門豹、召信臣、黃霸、龔遂、杜詩、召父、張詠、況鍾、海瑞，還有一幅是空白的，陳默說留給後人。
開學當天，學院大門敞開。陳默穿著常服，身邊只帶了王承恩和幾個侍衛，混在觀禮的人群裡——他說這是微服體察，其實就是想看看大家臉上是什麼表情。
國子監那邊也是全體休課，幾乎所有師生都擠到了學院門口。有人是來看熱鬧的，有人是來見證異端的。陳默注意到劉宗周站在人群最前面，老頭兒穿了一身乾淨的青色長袍，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吉時到。
學院首位院長，由吏部侍郎孫承宗暫代，站在畫像前高聲宣讀祭文。祭文是陳默親筆寫的，文言文不怎麼工整，但意思清楚明白：
維大明天啟某年，歲次重陽，皇帝遣官致祭於歷代循吏之靈曰：爾等居官一方，興利除害，民懷其德，史載其功。今立學院，以教後來，願學者效爾之實，畏爾之直，行爾之勤。尚饗。
陳默自己聽著都覺得有點質樸得過分，但老百姓聽得懂。
祭文讀罷，孫承宗上了一炷香，帶領全院教職員工向十幅畫像深深鞠了三個躬。
人群中開始有人竊竊私語。一個年輕的國子監學生扭頭對同伴說：海瑞的畫像掛中間？他當年可是罵過先帝的……
罵過先帝怎麼了？旁邊一個穿著短褐的漢子接話，海青天替咱們老百姓撐腰，罵誰我都敬他。
那學生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陳默在人群裡微微側頭看了那漢子一眼，是個四十來歲的莊稼人打扮，手掌全是老繭。他心想，行，至少這一波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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