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搞體制改革》第683章 改革派與保守派同台辯論:火花四濺(1)

作者:蒼翠欲滴的封仙圖·6小時前

座次排定之後的第二天,論壇進入了真正的討論階段。

第一天開幕式只是陳默說了幾句話、各代表輪番自我介紹,氣氛還算溫和。到了第二天一早,牆上貼出了一份議程單——上面只列了一個議題:清田令推行半年得失議。沒有限定發言順序,沒有指定正反方,只說凡有見解者,可自行登臺發言,每人限時一炷香。香爐擺在桌案左側,旁邊一個值事太監負責點香換香,表情平淡,像是他已經見識過無數場這樣的爭論。

第一個登臺的是一位浙江來的代表,四十來歲,杭州府推官,姓林。他站到桌案前先朝陳默的方向微鞠一躬,然後面向全場開口:諸位同僚,下官今日想說的只有一件事——清田令推行半年,浙江一省已查出隱田七萬餘畝。這七萬畝田此前每年應納賦稅折銀約一萬四千兩,如今已全數追繳入庫。下官所在杭州府,有農戶此前因賦稅過重被迫賣地離鄉者,今年已有十餘戶陸續歸來重耕。下官認為,清田令已經見效,且應持續推行。

他說話不算激昂,但說完之後,滿堂安靜了約兩三個呼吸。然後後排有人站了起來——是一個穿著半舊青衫的老者,鬚髮花白,身形乾瘦,但站起來的時候腰板很直。他手裡沒有拿任何文書,只端著一杯茶,走到前排的位置站定,聲音不高不低地開口:老朽是蘇州府致仕的戶部郎中,姓陳。老朽聽了林大人剛才的話,想問一句——追繳入庫的銀兩,有多少真正到了農戶手裡?

堂上眾人的目光都轉向這位陳郎中。他說完之後微微側頭,看著林推官,等他的回答。

林推官沒有迴避,回答得很快:下官所在杭州府,追繳銀兩的分配明細每月公佈,每筆都有存檔。陳大人若想查閱,下官可以讓人送來。

杭州府的明細老朽看過。賬目清楚,確實不假。陳郎中放下手裡的茶杯,往前走了半步,但老朽要說的不是杭州府。老朽要說的是蘇州府。蘇州府查了五萬七千畝隱田,追繳折銀兩萬餘兩。這數字比任何一府都多,但老朽想問在座的蘇州代表——你們那裡的農戶,今年多收了幾鬥米?

坐在第三排的蘇州府通判——那個曾經代人出席的代表——站了起來。他的聲音比前兩位都低一些,但語句很穩:陳大人,下官是蘇州府的。蘇州百姓今年的實收,比去年多了約兩成。因為隱田被清出來之後,原先攤派在冊田上的稅額被均攤到了隱田上,農戶的戶均負擔確實降了。

陳郎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語氣不急不緩:蘇州的農戶負擔降了,老朽信。但老朽也聽到另一種說法——蘇州那些被清查計程車紳,有許多是幾代讀書傳家,他們在地方上修橋鋪路、興學濟貧。如今一朝被抄,名裂身敗,那些原本由他們承擔的義學經費、修橋銀兩,誰來接?朝廷的稅銀入庫了,但地方的義學停了。賬本上多了銀子,村子裡少了學堂。請問——這筆賬,算不算虧?

堂上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蘇州通判被問住了,沒有立刻接話。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低下頭像是在組織措辭。這時候浙江的林推官沒有退回去,他等了幾息之後開口接住了陳郎中的問題:陳大人說得對。士紳被查之後,地方的某些公共事務確實出現了真空。但下官想提醒陳大人——那些士紳修橋鋪路的銀兩,來自哪裡?是來自他們從農戶身上多收的租。他們拿從農戶手裡收來的錢去修路,修完了路農戶還是要給他交租。這不是善舉,這是迴圈。把迴圈斬斷,朝廷來修路、來辦學,農戶的負擔不會比從前更重。

陳郎中沒有立刻反駁這句話,但他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像是被一根線牽住了,正在順著那根線往深處摸。堂上的爭論已經超出了單純的清田令得失,開始觸及一個更深的問題——士紳被削弱之後,地方公共事務由誰承擔?朝廷的賦稅制度能否填補這個空缺?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兩方都開始重新組織語言。

爭論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陳郎中又提出了幾個具體案例:某縣因士紳被查導致當地義學停辦、某鄉因士紳撤資導致橋樑中斷、某村因士紳田產被沒收導致租佃關係混亂。林推官和蘇州通判各接了一部分問題,各自用本地的實際案例做了回應——有的是解決方案已經落實了,有的是正在協調中,有的是承認確實存在困難但正在尋找替代路徑。雙方都沒有說服對方,但也沒有人中途退場或提高音量超過必要的限度。話題進行了將近半個時辰,桌上的香爐換了兩根香,辯論的火星始終沒有變成明火,但從不同方向濺出來的一些小碎片,已經落到了在場許多人的膝頭、桌面和手中半涼不熱的茶盞裡。

這場辯論結束之後,陳默仍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容平靜。他沒有站起來總結,沒有說或到此為止,也沒有暗示哪方的言論得到了他的認可。他只是伸手把面前那盞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的聲響很輕——但不是完全無聲,那一聲輕響剛好被坐在前排的幾個人聽見了。他們沒有回頭,但各自心裡有了一個判斷:皇帝聽了、看了,但還沒到開口的時候。桌案上那本記錄簿,負責記錄的人在這段時間裡沒有間斷地寫滿了大半頁,筆尖偶爾遲疑,像是某些話值得多停留片刻再落筆。墨跡未乾的地方反射著屋頂漏下來的光線,旁邊那支筆還擱在硯臺邊緣,筆尖沒有完全乾透,等著一雙手過來把它重新握起——而所有人都在等下一個登臺的人決定從哪個方向接住這場尚未收住的對話。

陳郎中退回去之後,堂上安靜了一小段間歇。那個間歇裡陳默看見後排有人站了起來,不是急著上臺,只是站著整理了一下袖口。他看不清那是哪個省的代表,但注意到那個人站起來的姿態很自然,像是準備在下一輪裡挑一個還沒有被提及的方向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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