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第二日的辯論結束後，通政使在整理會議記錄時發現了一件事——連續三場討論，雖然各有焦點，但所有發言者都在反覆觸及同一個詞：實事求是。這個詞被不同人用不同方式提及，從不同角度闡釋，有時指向清田令的核查方法，有時指向賦稅資料的可靠性，有時指向治理決策的根基。到了第三天上午，陳默在議程開始前說了一句話：這三天下來，朕聽大家反覆提了同一個詞。這個詞，不如就做論壇的總題。
他讓人取來一幅空白的橫幅素絹，鋪在桌案上，然後對旁邊的王承恩說了一句：去請錢謙益。
錢謙益從常熟到京城參加論壇，來得不算早，但也不算遲。他到了之後一直沒有登臺發言，只坐在後排旁聽，偶爾在隨身的冊子上寫幾筆。此刻他正坐在南側倒數第三排的位置，聽到陳默點到自己名字時，擱下筆站起身來，走到前排。他看見了桌案上鋪開的那幅白絹，又看見了已經磨好的一硯濃墨和旁邊擱著的一支筆，知道陳默要他做什麼了。
他沒有推辭，走到了桌案前，提筆蘸墨，懸腕落筆。寫字的時候，筆鋒在豎彎鉤處頓了一下，像是在衡量橫畫與豎畫之間的間距是否得當——然後繼續，四字一氣呵成。筆力深厚，結體端正，橫幅白絹上實事求是四個字墨色均勻，筆畫間的留白乾淨利落，單從書法的標準來看，挑不出任何毛病。他擱下筆，退後半步，自己看了一眼成品，微微點頭，然後側身讓出位置，讓眾人得以看清橫幅上的字。
堂上響起一陣低低的讚歎。有人忍不住說了一句，有人小聲補了一句錢先生的字在江南早就是招牌了。錢謙益拱了拱手，似乎準備退回去，卻在轉身之前忽然停了一步，說了一句：既題此字，老夫想借這個機會說幾句話。實事求是四字，老夫寫了也想了很久。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難在二字——天下之事千差萬別，何為實、何為虛，本就難辨。而二字更是如此。老夫今日寫這四字，只是想提醒諸位——求是之前，先要確認自己看到的確實是的，而非被層層文牒、層層彙報粉飾過的假象。
他說這番話的語氣不重，像是在題字之後順帶說了幾句心得。但滿堂大多數人都聽出了話縫裡的餘音——他仍然在回應昨天那場關於士紳被查之後，地方義學由誰來接的爭論。他寫著實事求是，但沒有放棄自己的疑慮。而這段話也等於把實事求是從一句口號拽回了具體的、需要被反覆檢驗的過程。
堂上安靜了片刻，大部分人都表示贊同或至少沒有反對。但角落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客氣的語氣：錢先生字寫得確實好，但思路怕是還要改一改。
滿堂人的目光同時轉向角落裡那個聲音的來處。說話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半舊的青色袍子，袖子捲到了手腕——是貴州那位趕了七十三天路的楊同知。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聲音不高不低地繼續說了下去：錢先生剛才說求是之前，先要確認自己看到的事是實的。這句話下官不敢苟同。下官在貴州的山裡走了七十三天進京，路上遇到的每一件事都是實的——山洪沖斷了路是真的，村裡斷糧缺藥是真的，一個保長管著十幾個山頭收不到賦稅也是真的。下官不需要先確認它們是不是的。它們本來就在那裡。下官缺的是——該怎麼求那個。怎麼在路斷了的情況下把糧送進去，怎麼在保長管不到的地方把賦稅收齊。錢先生的想法是先看清楚再說，可下官的想法是等你看清楚了，山那邊的人已經餓死了
堂上再次安靜了下來。錢謙益站在原地，看著楊同知。兩人隔著十來步的距離，沒有交換多餘的眼神，只是各自在對方的話裡停了一拍。楊同知的話沒有說你的字是錯的，但他確實用一句思路怕是要改一改把題字的文人拉回了現實的山路。他說話的語氣不重，但那句山那邊的人已經餓死了像一枚楔子嵌進了原本溫和的對話裡。
錢謙益沒有反駁。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慢慢說了一句：楊大人說得有道理。老夫的想法確實慢了一些。但老夫也要說一句——路斷了要及時修，山那邊的人要儘快救，這沒錯。但如果修路的時候只盯著眼前這一段，不去問這路怎麼斷了、為什麼會斷、以後怎麼能不斷——那修完這一段，下一段還會斷。老夫寫的實事求是四個字，想說的就是：既要把眼前的事做好，也要把眼前的事背後的事看清楚。這兩件事缺一不可。缺了前一件，是空談。缺了後一件，是蠻幹。
楊同知聽完這句話，沉默了一下，沒有繼續反駁。他把袖口放下來，坐了回去。而錢謙益也沒有再補充什麼，轉身走回了南側倒數第三排的位置，坐下來之後伸手把自己那本隨身的冊子拿起來翻了一頁，低著頭，像是在記什麼東西。
堂上沒有人立刻接話。桌上的橫幅白絹上實事求是四個字還攤在那裡，墨跡已經幹了，但那個字的豎彎鉤在乾燥之後顯出了一道細微的毛邊——是錢謙益落筆時筆鋒頓過的痕跡，如果不湊近了看，幾乎注意不到。陳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自始至終沒有插話。他把錢謙益寫的那幅字收起來遞給王承恩，又讓人把空白的橫幅重新掛回了牆上。然後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靠窗那排座位——今天原本坐在那裡的人已經離席了，只剩下方才錢謙益提筆時帶出的那股淡墨香還留在原處，混著窗外穿堂而入的風，尚未完全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