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閉幕之後的第五天,王承恩在暖閣裡倒茶的時候聽見陳默說了一句話。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的事情:告訴《京華簡報》那邊,從下期開始,版面從四版擴到八版。只加兩樣東西——讀者來信和討論專欄。
王承恩倒茶的手穩住了,但茶壺嘴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才繼續傾倒:陛下,擴到八版,印量和成本都……
印量翻倍。成本從朕的私庫出。陳默接過茶盞,論壇上三百多個人說了七天,那些話不能只留在記錄簿裡。該讓人看的讓人看,該讓人接著說的讓人接著說。報紙就是接著說的地方。
擴版的指令當天下午就送到了印刷坊。管事的一聽要翻倍印,先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去算銅模和鉛字夠不夠用。算完回來回話:大人,鉛字夠,銅模勉強夠,但紙不夠。平時備的紙只夠四版的量,擴到八版要加紙,得從通州那邊的紙坊調。
多久能到?
快馬走運河,兩天。
那就等兩天。兩日後的版面必須出八版,一版都不能少。
印刷坊的夥計們連夜趕工排版。原來的四版各加了一倍的篇幅,新增的四版分別標註為讀者來信爭鳴新學推介各地動態。四個新欄目的標題都是陳默親自擬的,王承恩派人送過來的時候,管事接過來看了一眼——兩個字的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有話就說,不署名也行。管事看了一眼那行小字,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把它遞給了排版的師傅。
兩日後,擴版後的第一期《京華簡報》正式發行。王承恩的估計沒錯——三千份報紙在當天上午就賣完了。賣得最快的是版和讀者來信版,有人買了之後直接蹲在書鋪門口讀完,然後轉頭跟旁邊的人說:這版上居然真有人寫我覺得陛下某條政令可以改——還印出來了。旁邊的人接了一句:印出來了不算什麼,關鍵是皇帝沒讓人撤回去。
中午時分,通州那邊的第二批紙到了,印刷坊臨時加印了一千份,到傍晚又賣空了。王承恩當晚把銷售數字報給陳默的時候,加了一句:陛下,京城五家主要的書鋪都派人來催加印,但紙已經用完了,下一批最快也要後天才到。陳默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手裡正拿著當天的報紙翻看版,上面有一篇署名一個路人的文章,寫的正是清田令——沒有批評,也沒有贊成,而是在陳述某種具體的擔憂。二字出現在全篇的唯一一行:路修了,田好種了,但修路的工錢……
陳默沒有繼續往下看。他把報紙放在桌面上,說了一句:到了後天的加印,再多印兩千份。往南京和杭州各發五百份。
南京和杭州?
那邊的讀者來信,會在他們自己的報紙上被轉載。轉載比直接發過去更快。陳默站起來走到窗邊,他們要爭,就讓他們爭。爭到足夠的版面上,就能爭出結果。
當天夜裡,印刷坊的燈沒有熄。管事的蹲在院子裡清點新到的紙卷,夥計們把鉛字按順序碼好,明天一早就開始排下一期的版面。院牆外隔著兩條街的地方,幾個翰林院編修正坐在一家茶館裡低聲說話。桌上攤著當天那份八版的《京華簡報》,版那篇署名一個路人的文章被圈了好幾道紅線,旁邊有人寫了一行批註:路人若是真路人,臣把名字倒著寫。那幾人臉上帶著笑,但笑意跟以往不同。有人把報紙摺好放進袖口的時候,袖口處露出一角信封,收信地址寫著江西白鹿洞書院,落款處沒有署名,但字跡端正,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信封邊角在燈籠光下反射出一點細碎的閃亮,像是指腹反覆摩挲後留下的油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