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版後的《京華簡報》在京城賣了三天,翰林院那間朝南的值房裡,已經沒有人能安安靜靜地喝茶了。
第一天的報紙送來時,幾位編修還按著往常的習慣,各自把自己那份摺好放進案頭待閱的公文堆裡。到了第二天,有人忍不住先拆了封,翻到版。看見一個路人那篇議論清田令的文章時,他把報紙折了又展開、展開又折了三次,最後拎著那頁紙去找了隔壁的同事:你看了沒有?這個寫的是什麼?隔壁的同事說看了,兩人就著那篇文章聊了一刻鐘,原本該批的公文堆在案角一動沒動。到了第三天,七位編修、三位侍讀、一位侍講學士在午休時自發聚到了值房裡,桌案上攤著三份不同日期的《京華簡報》,版和讀者來信版被折角的、畫線的、寫批註的,幾乎每一行都有不同的顏色痕跡留下。
諸位同僚,我提議聯名上一封摺子。最先開口的是侍讀學士周守正,五十出頭,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多年,說話時聲音不高但語氣很定,報紙辦成了朝堂之外的另一座朝堂。各色人等以旁觀者一介書生之類的名號在報端議論朝政,刊載時不經通政司核驗,不署名、不擔責,想寫什麼就寫什麼。這等風氣若不遏止,日後朝堂之上的政令尚未出京師,民間的已經先寫好了定論。
周大人所言極是。旁邊一位編修接話,且不讀經史的人看了幾篇報端文章,便以為自己也能議論國事了。長此以往,人人皆可論政之風一旦成型,朝廷的威嚴從何而立?
角落裡有人加了一句:我也看了那篇的文章,雖然沒有攻擊性,可它寫了田清出來了,修路的工錢誰出——這句話本身沒有問題,但刊登在頭版以外的顯著位置,跟朝堂上某位大臣提出同樣的問題,分量是完全不同的。
幾個人議論了一個多時辰。最後達成共識:必須上書,而且措辭要拿捏準確。不能直接說報紙該停,因為擴版是皇帝批的,駁報紙等於駁皇帝。應該說報端論政需有規制,防止無序擴散。這樣的話既表達了態度,又留了讓皇帝調整的空間,進退都有餘地。
當天下午,周守正執筆開始起草。他寫了五稿——第一稿太直白,第二稿太迂迴,第三稿引典太多像是寫史論,第四稿字數過多,第五稿才在字數適中、措辭得體、立場明確之間找到了平衡。末頁落款處,他在自己名字後面留了半行空格。第二天一早,值房裡的幾位同僚各自看了一遍,陸續把名字簽了上去,連帶隔壁幾間值房的翰林們也聞訊趕來簽了名。最後落款的人數比最初聚議時多了將近一倍,有的名字排在前面,有的排在後面,但都是從的立場出發,對報紙上的討論表達了不同程度的擔憂。
摺子在當天中午遞進了通政司。通政使拆開之後讀了一遍,先看到署名那一長串名字,又從頭看了一遍正文,然後沒有立刻送出,把摺子夾在了一摞待轉的文書中間,等了一陣才送往暖閣。他向陳默遞摺子時,神情還算鎮定,但語氣裡露出了一絲謹慎:這是翰林院同僚聯名呈上的。陛下看過後若有需要,臣再轉交內閣會商。
陳默接過摺子,展開來看了一遍。
正文通篇引經據典——從《春秋》非天子不議禮到《禮記》下不議上,再到宋儒士不言政則天下亂的論述,層層疊疊,像一堵用典籍砌成的牆。摺子到了後半段才開始落到這件事上,最後的結論是:報端可以談學問、可以談風物、可以談天下大勢,但不宜以私議之文干擾朝政之議。整封信的語氣帶著敬畏和剋制,始終沒出現或一類的字眼,而是將其包裝成和的建議。
陳默讀完,把摺子放在案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這封摺子,是周守正執筆的?通政使說。陳默沒有評價這句話是肯定還是否定。他拿起筆在摺子末頁的空白處批了一行字:摺子所言,不無道理。然在何處,可議。被誰定,亦可議。報端論政之初,朕願以二字觀其效。若終致無序,朕自有規制。若終致有理,朕樂見其成。
批完之後他放下筆,把摺子遞迴給通政使說:原件存檔,抄本送翰林院周大人。通政使看了一眼那行批註,沒有念出聲來,但他在心裡默默讀了一遍。他發現那行批註既沒有同意翰林院的擔憂,也沒有否定報紙擴版的必要性,而是把二字放在了中間的位置上。
他合上摺子退出了暖閣。
周守正當天傍晚收到了抄本。他坐在值房裡看完了那行批註,把紙放在桌上,對旁邊的同僚說了一句:陛下說。同僚問:這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周守正想了想:他給了議的餘地。餘地比同意或不同意都大——也都不容易填滿。然後他端起桌上已經涼了許久的茶喝了一口,那盞茶在傍晚的光線裡映出了他微微遲疑的表情。窗外有人在廊下低聲說了句什麼,他沒有聽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