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學宣言》印出來之後，第一批樣紙是在第三天送到行政學院的。
送報的是國子監那邊的一個雜役，沒有署名，沒有附信，只把一摞紙放在行政學院門房的窗臺上就走了。門房的人接過來翻了一下，看見封面上印著正學宣言四個字，沒有直接收進值班室，而是先拿去給了張紹平。張紹平翻了翻第一頁，看到道不可易三個字，沒有做任何評價，把整份宣言帶去給了史可法。
史可法接過去的時候正在批作業。他沒有立刻放下筆，把手頭那本批完的冊子合上放到一邊之後才接過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他讀的過程跟沈先生看稿時的節奏差不多——不慢不急，偶爾在某一句話上停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看。他讀完最後一頁之後沒有立刻說話，把宣言放在桌面上，端起旁邊的茶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這篇東西寫得比我想象的好。比論戰那幾篇都沉得住氣。
那你準備怎麼回應？張紹平問。
史可法想了想：不急著回應。先讓大家都看看。
當天下午，崇實派的九個人各自拿到了一份《正學宣言》的印本。有人看完之後說寫得確實有分量，有人說比之前那些罵戰文章厲害多了，不動聲色但每句都有後勁，還有人沒說話，看完之後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頁又看了一遍開頭那三個字。陸大人坐在自己值房裡讀到第四段的時候擱下了紙，對旁邊的同僚說了一句：這篇東西寫出來，守經派算是動了真格的了。前面吵的那些，全是熱身。同僚接過宣言翻了一遍，問陸大人那你怎麼看，陸大人想了想，回答：寫得不錯，但開篇那三個字——道不可易——我總覺得不對。道怎麼就不能易了？
這句話被帶到了當天晚上崇實派的聚會上。聚會不是提前約好的，是因為當天傍晚好幾個人都在行政學院附近的茶樓裡碰見了，大家拼了一張大桌子坐在一起，聊的內容自然轉到了那份宣言上。陸大人把白天那句道怎麼就不能易了又說了一遍，旁邊有人接話：他的意思是道是恆常不變的，我們做事得先站到那個恆常的位置上才能開始做。
那要是找不到那個位置呢？一輩子都在找？
所以他寫這篇東西，就是為了告訴那個位置在哪裡——在經義裡。
可經義也是人寫的。漢唐的經義解釋跟宋明的就已經不一樣了，到底是哪個朝代的位置才是的？
幾人正在爭論之際，史可法坐在桌子一角，始終沒有開口。他面前攤著那份宣言，手裡握著一支鉛筆，像是正逐段逐句地瀏覽並思考著什麼。其他人爭論的間隙裡，他忽然把那張紙翻了個面，在背面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他寫完之後沒有立刻讓人看，而是把紙推到桌子中央，然後說了一句：我說完了。你們看看就行。
幾個人湊過去看了一眼那頁紙的背面。史可法只寫了四個字：道在腳下。旁邊沒有解釋，沒有批註，沒有引經據典。
桌上安靜了一下。然後有人忍不住先笑了一聲，緊接著其他人也跟著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一句話把整篇宣言釘住了之後，大家同時鬆了一口氣的笑。陸大人拍了一下桌子說：這比那三個字重。張紹平也看了片刻，說了一句：道不可易，道在腳下。兩句話放在一起，像兩個人站在同一條路的兩個方向說話。一個抬頭看天，一個低頭看地。
史可法說：不用回應整篇宣言。回應開頭那三個字就夠了。剩下的，讓別人自己琢磨。
這句道在腳下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像一粒種子落在溼潤的泥土中，迅速在京城的知識圈裡傳開了。有人在茶樓裡把兩句話並排放在一起念：那邊說道不可易，這邊批了句道在腳下。你倒說說看，哪個對？有人答：都對。一個說的是道的位置，一個說的是道的用法。守經派說道在天上，崇實派說道在路上。天上是看不著的，路上是踩得著的。你說哪個更管用？旁邊有人接了一句：管不管用的，先踩一腳試試再說。踩實了，路就出來了。
趙博士是在第三天聽到這個傳言的。他的學生把茶樓裡流傳的那句道在腳下學給他聽，他沒有生氣，也沒有笑。他坐了一會兒，然後對那個學生說了一句：你去把這份宣言再印五百份。廣發。不用管他們怎麼批註，他們批得越兇，看宣言的人越多。看的人多了，自然有人會去讀原文。學生應了，臨走時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問了一句：先生，您不生氣？趙博士低頭看了一眼案頭那份已經翻出毛邊的《正學宣言》底稿，說了一句：我為什麼要生氣？他們願意接這句話，說明他們讀了。讀了，就有機會想。想了，就有機會明白。那三個字不是寫給崇實派看的，是寫給中間派看的。他們批得越熱鬧，中間派越想看原文。這就夠了。
當晚，張紹平整理聚會記錄時，在筆記末尾寫了一段話，是他從史可法那句道在腳下引申出來的幾句批註：路不在天上，也不在書裡，在走的人腳下。走錯了可以回頭，不走永遠不知道對不對。崇實派不是不通道，是通道要走，不能靠念。守經派說道不可易，我說道在腳下。都不全錯，都不全對。道從來不在宣言裡，在走完路之後回頭看的那一眼裡。他把這段話夾進了筆記裡，沒有單獨呈報給任何人。但當天夜裡，當王承恩經過行政學院附近的茶樓時，看見有幾位文人正坐在角落裡低聲爭辯著什麼，他們的桌上攤著一份《正學宣言》的印本，頁邊空白處被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字：道在腳下——字跡工整，像是一筆一畫寫下來的，沒有擦改，沒有猶豫。而在那行字下面，另一個人又用墨筆補了一行更小的話：那就走一步試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