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搞體制改革》第881章 三千份回答(1)

作者:蒼翠欲滴的封仙圖·5小時前

根本法頒行大典之後,編纂局沒有散。

錢謙益原以為大典一過,諸事便了。可陳默在臘月二十三的朝會上說了一句話——“法已頒,議未盡。凡天下人有言欲吐者,許以三個月為期,投書通政司。三個月後,編纂局將全部意見分類整理,呈御審讀。”這話說出去之後,通政司門口那個意見匣就沒空過。

正月裡下了幾場大雪,京城的路面凍得硬邦邦的,可往通政司投書的人反而比年前更多了。有的是親自來的,揣著紙條站在匣子前猶豫半天才塞進去;有的是託人捎來的,包著油紙、繫著麻繩,封面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不常寫字的人寫的。通政司的書吏每日開匣,把紙條按日期登記、編號、謄抄。謄到正月十五,已經攢了滿滿三箱。

到了二月初,天氣回暖,冰雪消融。投書的速度忽然快了起來。通政司經歷齊某——那個曾被顧秉謙暗中聯絡的人——親自盯著書吏們收件。他不敢再動手腳了。年前王鐸的聯署摺子留中不發,年後陳默在頒行大典上當著百官的面第一個簽名、第二個讓王承恩籤,這陣勢明擺著——根本法不是做樣子的。齊某把每日收件數目登記造冊,五天一報,報通政使,報編纂局,報乾清宮。數目從每天十幾件漲到幾十件,又從幾十件漲到上百件。

二月底,錢謙益收到了一份彙總清單。通政司送來的,厚厚一冊,封面寫著“根本法意見投書總目”。他翻開一看,數目欄裡最後一行寫著——“自臘月二十三至二月二十七日,共計三千零七件。”

三千零七件。比王鐸聯署的十七人多了一百七十多倍。

錢謙益把清單放在案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已經抽出滿枝嫩葉,綠瑩瑩的,在二月的風裡輕輕搖著。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把孫主事和吳編修叫來,指著清單上的數目說了一句話。

“三千件。咱們三個人,一件一件看,看三個月也看不完。分派吧。孫主事看民權類,吳編修看司法類,老夫看皇權和內閣類。督法類歸黃道周——他腿腳不便,讓人把稿子送到他住處去。”

孫主事看了一眼清單上的分類欄,問了一句:“錢大人,有些投書沒有歸類,字跡也認不太清,怎麼辦?”

“能歸的歸,不能歸的單獨放一摞,老夫親自看。”

三個人開始動手。把三千多件投書從通政司搬來編纂局那天,用了三輛推車,書吏們來回跑了七八趟才搬完。編纂局的正屋地上堆滿了紙包,大的小的、方的圓的、麻繩捆的、油紙包的,有的封皮上還貼著紅紙籤,寫著“民人某某謹投”。錢謙益蹲下來,隨手撿起一件拆開。裡頭是張糙紙,上頭寫了四行字,筆跡極笨拙,像是剛學寫字的人使了全力寫出來的。

“我家在保定府清苑縣。去年縣衙修橋,每戶攤銀五錢。橋修了兩個月,修了一半,停了。銀子花了,橋沒修完。請問這法上,有沒有條文管這個?”

沒有署名,只摁了一個手印,鮮紅的,印在紙角上。

錢謙益把這張紙條擱在案上,又拆了一件。這件封皮上工工整整寫著“江蘇松江府華亭縣舉人沈某謹投”,裡頭寫了三頁紙,字跡端方,條理清晰。沈舉人提了七條建議,其中第六條是——“根本法既立,當設‘律學’於各府州縣學,使生員皆習律令。生員知律,則民間訟事可減。”

他拆了十幾件,有的寫得長,有的寫得短,有的按格式來,有的想到什麼寫什麼。其中一件用布包著,開啟布,裡頭是一塊木片,木片上刻了一行字——“我是木匠。我的工錢三年沒漲,米價漲了兩倍。法能管米價嗎?”

錢謙益把木片翻過來,背面也刻了字——“不能管就不要寫在法上,免得空歡喜。”

他把木片擱在案角,和那張按了手印的糙紙並排放著。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二月的風已經暖了,吹在臉上不冷。他站在槐樹底下,忽然想起一年前,他剛接到聖旨從常熟北上時,在船上想過一個問題——根本法該寫多厚?寫厚了,百姓看不懂;寫薄了,管不住官。他當時拿不定主意。

現在他知道了。法寫多厚不重要,重要的是法後面跟著什麼。三千件投書,件件都在問同一件事——“這法,管不管我的事?”米價、工錢、修橋、攤派、田宅、告狀。每一件都具體到一個人、一個村、一個衙門。根本法上寫的那些條文,若是接不住這三千件投書,就等於白寫。

當天傍晚,乾清宮送來了一份簡報。陳默把通政司的彙總清單要去了,附了一句批語——“三千件,不必全看。挑三件送朕。”

錢謙益拿著批語,在案前坐了很久。挑哪三件?他想了想,從已經拆開的投書裡選了三件。第一件,保定府清苑縣修橋攤派那張摁了手印的糙紙。第二件,華亭縣沈舉人建議各府州縣設律學的摺子。第三件,木匠刻在木片上的那句話。

三件選好之後,他寫了一封簡訊,附在投書上,一併送乾清宮。簡訊上只有一句話——“此三件,一件問官,一件問學,一件問民。三千件投書,不出此三類。”

信使走了。錢謙益回到案前,繼續拆下一件。拆到天黑,案上又堆了一層紙條。他點燈繼續看,看到眼睛發澀才擱下。站起來時,手肘碰到了案角那摞尚未拆封的投書,最上面一件掉了下來。他彎腰撿起,看了一眼封皮。封皮上用炭筆寫著幾個字,字跡歪斜但很用力。

“順天府大興縣民何大柱。”

錢謙益的手停了一瞬。他拆開封皮,裡頭是一張裁得方方正正的紙,紙面上寫了三行字。字寫得很慢、很笨,但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第一行——“我是挑柴的。去年寫了六個字,貼在茶館牆上。”

第二行——“今年買到了一文錢一冊的單行本。看完了。”

第三行只有兩個字——“我信。”

錢謙益把這張紙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它單獨收好,夾進了自己的筆記本里。合上本子時,窗外的暮色已經沉了下來。編纂局院子裡的老槐樹在風裡輕輕搖著,滿枝新葉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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