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礪第一次要求開門，魯崢拒絕了。
“紅色是你們自己的模型，不是監管指標。”他的聲音從門邊通話器裡傳出來，“孫竹的心率、呼吸和SpO2都在課程範圍內。封閉訓練已經開始，貿然中斷會造成裝置回彈。”
“先把負荷降到零。”
“系統不支援中途改參。”
林見夏讓他把這句話再說一遍。課程宣傳裡寫著“即時適配”，如果裝置連暫停和降參都做不到，所謂即時只剩下把學員往模板裡推。魯崢改口說中控可以退出，但必須完成當前動作段，否則牽引帶可能失穩。
唐礪要求他傳送退出流程和預計耗時。發來的操作頁只有三步，總時長不超過九十秒；魯崢口頭說的卻是十五分鐘。兩組資訊都被儲存，誰在拖延要等中控日誌核實。
門還關著。唐礪讓隊員接通賽事主管部門和急救中心，現場記錄依次亮起四項：首次拒絕時間、門鎖狀態、直播原始資料來源、尚缺中控日誌。隊員逐項複誦，他按下確認鍵，把記錄鎖定。
林見夏把獨立感測器的資料投到走廊螢幕。她的模型沒有得到監管採信，只能提示危險。要開啟這扇門，他們還需要能由醫師複核的客觀證據。
直播裡的孫竹已經開始第一組動作。訓練架用兩條柔性牽引帶限制髖膝角度，要求學員在下蹲、轉髖和起身時跟隨螢幕上的標準線。她每次都能完成，系統因此持續顯示綠色。
沈硯閉上眼聽了兩次落腳聲。
右腳接觸地墊時聲音短而實，左腳則拖出一點膠面摩擦。最初只差半拍，到第八次，左腳落地後還補了一次細小調整。直播收音可能失真，他沒有把聲音單獨當證據，而是讓技術員調出兩個機位核對。
側面畫面裡，孫竹的骨盆在起身前向右偏。她沒有喊疼，左膝卻不再穩定承重。訓練背心右側汗跡不斷擴大，左側仍相對乾燥，說明兩邊肌肉參與程度已經明顯不同。她正在用右半身替左腿完成統一軌跡。
正面機位還拍到她每次下蹲前都會先看腕帶。獨立感測器已經震動，課程螢幕卻告訴她動作有效。兩個反饋同時到達，一個說危險，一個說合格。孫竹猶豫後選擇了後者，因為課程成績只認螢幕，不認調查組尚未透過認證的模型。
沈硯讓平臺保全原始碼流，不使用自己錄下的二次畫面做動作測量。網路延遲會讓聲音和動作錯位，壓縮也會改變細節。技術員從訓練架本地快取中取到同一時刻的壓力板資料，證實左腳承重持續下降，右腳峰值升高。觀察終於有了裝置側的對應值。
“這是代償，不是診斷。”沈硯說，“但和她入場前的肌電延遲一致。”
林見夏點開靜川按協查要求開放的健康記錄。課程中心每天在訓練前採一次指尖血，只看乳酸和肌酸激酶是否超過內部閾值。孫竹上午的肌酸激酶已高於參考上限，系統卻把結果標為“適應期波動”。直播開始前，獨立醫療點又抽了一管靜脈血，急送第三人民醫院做快速複測。
結果恰在這時返回。肌酸激酶繼續上升，肌紅蛋白也明顯異常，腎功能指標暫時尚可。林見夏沒有把它叫心肌酶，更沒有說一個數字就能預言死亡。
她又核對採血前的訓練和飲水情況，排除樣本標籤錯置。兩次血樣由不同人員採集，條碼相同，趨勢可信。
靜川辯稱高強度訓練本就會升高這些指標，林見夏同意，所以她沒有隻拿數值要求開門。真正改變風險等級的是生化指標繼續上升，同時出現進行性無力和承重失衡。
林見夏切回原來的連續照護平臺，登入框隨即彈出紅字：賬戶停用，研究序列訪問終止。她停了半秒，把整段曲線從投屏上撤下，只留下孫竹逐項授權開放的當日檢驗、訓練前記錄和第三人民醫院獨立複測。
她撥通醫院臨床組，把授權編號、異常指標、進行性失力和轉運準備一項項交過去。對方複誦確認後，她在交接單上簽名。原來那條完整研究序列到這裡斷了，舊入口也不會恢復；她把患者授權的臨床交接留在螢幕最前面。
“她說不疼，不能拿來反駁這些結果。”急診醫師在連線裡說，“痛覺已經可能被製劑影響。現在需要的是停止暴露和醫學評估。”
“這支援進行性骨骼肌損傷。”她對影片連線裡的急診醫師說，“再加上新出現的運動控制障礙和三例同課程死亡，繼續負荷不安全。”
急診醫師檢視原始檢驗、採血時間和直播畫面，簽發現場急救意見：立即中止訓練，解除牽引，轉送醫院排查橫紋肌溶解及相關併發症。
唐礪把電子意見編號報給魯崢：“現在不是模型。醫療機構已經給出緊急處置意見。開門。”通話器裡忽然傳來一聲金屬閂撞擊。唐礪後頸瞬間發緊，手指在終端邊緣停住。多年前那次也是一道門、幾條沒拼齊的訊息，等他的人把殘缺資訊當成全貌，門後的隊友已經受了傷。那一瞬只壓過來一下，他隨即把呼吸壓穩，重新核對螢幕：直播原始碼流已固定，進行性失力可見，獨立醫師意見已籤；中控日誌未到，管理員實際操作過程不明。
他調出限區救援單，逐欄寫下：進入人員僅限安全員、消防救援和急救組；範圍僅為訓練區及機械釋放通道；目的僅為救出孫竹、停止當前負荷。先斷驅動，再用機械鑰匙緩慢卸力；釋放閥異常、牽引力反增或出現二次傷害風險，立即停手，由醫務組重新評估。開鎖、斷電和必要破壞全程攝錄，破壞可能影響門鎖與裝置原狀，逐件登記；任何人不得借救援進入中控或擴大搜查。
唐礪在責任欄寫下自己的姓名，又補上“中控日誌缺失、管理員操作未核實”，勾選事後書面說明和程式複核。他簽完，把終端遞給現場賽事主管負責人。對方看了一遍範圍和停止條件，在第二欄落籤。唐礪收回終端：“按這張單執行。責任先記我名下。”
通話器沉默了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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