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岑的第三副骨頭，藏在十二年前的病歷裡。
第三人民醫院調出的原始片不是賽事系統截圖。膠片號、拍攝裝置和當日登記簿能互相對應，左尺骨中段有一道已經癒合的斜形骨折。受檢者當年十四歲，骨骺尚未閉合，報告明確寫著傷後六個月複查。
解剖臺上的邵岑A沒有這道骨折。
地下通道里的邵岑B今晚曾用左前臂硬擋三次掃踢，護具壓力曲線也沒有陳舊骨折留下的保護閾值。
“三個人。”顧臨川盯著並列影像，“最早體檢的人，屍體，今晚打比賽的人。一個名字至少套過三副身體。”
沈硯就按這個人數繼續往下核。醫院已確認舊片真實，屍體全身影像也完成複核，比賽原始碼流和護具資料又證明邵岑B的左膝代償。三條獨立材料拼在一起，“至少三人”已經可以寫進調查意見。
林見夏又核了骨齡。十二年前舊片中的骨骺狀態與十四歲相符；邵岑A的胸骨、鎖骨端和牙齒磨耗支援二十七歲上下；邵岑B僅能從比賽醫學資料判斷為成年，不能靠影片估年齡。舊片確實記錄過另一名少年。
原體檢醫院儲存的登記簿上，少年監護人一欄被塗過，只剩一個模糊姓氏。值班技師早已退休，接受詢問時只記得當年有賽事機構集中帶人拍片，不記得單個孩子。調查沒有因為一位老人說“可能見過”就把記憶當證據，先去追當年的批次體檢名單和收費賬戶。
收費賬戶屬於已經登出的青少年訓練營。它證明最早的邵岑身份在十二年前就存在，卻不能說明後來是誰把它出租。原始持有人仍然不知去向。
問題是，解剖臺上的人究竟是誰。
賽事身份庫只認他是邵岑的一組允許樣本。民用身份比對申請剛獲批准，十指指紋卻沒有直接命中。死者的指腹被長期訓練和化學清潔劑磨得很薄，幾個關鍵點又有新鮮淺劃痕。那些劃痕不深，不妨礙握拳，剛好足以讓快速識別失敗。
“人為磨過？”唐礪問。
“確定有近期反覆摩擦和清潔劑刺激。”沈硯說，“是否為了躲識別，要查使用場景。”
牙齒比指紋更難臨時磨成另一個人。
林見夏將死者牙套取下後，發現左上第二前磨牙有一塊樹脂補片。註冊牙列裡同一位置是完整牙面。牙套外形仿照邵岑檔案製作，內側卻不得不為這塊補片讓出一小格，製造時還留下修磨毛邊。
本地牙科技工所按限定條件檢索同類牙套。過去一年，共有二十七副使用相同材料，其中一副要求“外形按賽事檔案、內層按本人牙模”雙層製作。送件人付了現金，病人姓名欄空著，原始牙模卻保留在消毒庫。
技工起初不願交訂單，擔心自己會被算進身份造假。他承認看過賽事牙列模板，也承認客戶要求外觀儘量一致，卻說這種牙套不會改變牙齒，只是讓快速目測更像。
唐礪把限定調取手續送到技工面前，逐項標明牙模、收據和監控的調取範圍，又將製作責任與身份核驗分開告知：訂單是否合法另行審查，眼下先確認死者身份。技工看完簽收，在交接清單上按下手印，隨後取出原始牙模、付款收據和門店監控。他還指出，送件人戴著口罩，右手虎口有很厚的繭。唐礪把這一項填進排查欄，身份欄仍留待牙模、影像和法定材料核驗。
監控裡，客戶沒有親自取件。一個跑腿員憑四位尾號拿走牙套，訂單系統隨後自動刪除聯絡資訊。技工的本地備份沒同步刪除，才留下那串停機號碼。若少了牙模和紙質收據，單憑一個電話號碼仍不足以給屍體改名。
牙模與死者咬合完全吻合。
訂單背面還寫著一串取件電話。號碼已經停機，開戶人叫江柏。
這個名字沒有武者編號。普通身份記錄顯示，江柏二十七歲，曾在貨運站做裝卸，也在幾家地下訓練館當過陪練。半年前，他因無證參加收費賽事被處罰過一次。處罰照片裡的男人比解剖臺上更瘦，左眉尾的舊疤、門牙間隙和耳郭摺痕卻都能對上。
沈硯仍沒有直接改屍體姓名。照片相似、電話訂單和牙模能形成強指向，正式確認還需要法定身份材料或親緣比對。
江柏的住址在城南老舊小區。唐礪帶著授權過的面部區域性照和隨身物品照片上門，把身份核驗放在解剖室之外。沈硯同行，因為那副牙套和幾處舊傷需要家屬說明來源。
門開了一條縫。江柏的姐姐江寧看見照片裡的左眉疤，手已經攥住門框，嘴上卻說認錯了。
屋裡電視沒有開，桌上放著兩隻打包好的行李箱。江柏母親坐在沙發邊，聽到門外聲音後把一份賽事意外保險塞進抽屜。動作不快，誰都看見了。
唐礪將身份核驗告知和家屬權利說明遞進門內，手指依次點過兩種選擇：“你們可以自行辨認，也可以先做親緣比對。借證參賽涉及的行政和合同責任會另行處理；現在拒絕辨認，親緣程式仍會繼續，只是家屬通知要等更久。”說完，他退開半步，把簽字欄和空白意見欄一併留給江寧。
江寧盯著“合同責任”四個字：“他借了別人的資格，保險是不是就不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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