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體送達市武傷鑑定中心時，距離六小時複核還剩四小時二十七分。
沈硯先看見了鞋。
一雙磨得發灰的配送鞋裝在透明證物袋裡，右腳外沿磨損明顯，後跟略向外偏，左腳鞋底卻相對平整。鞋帶上還沾著訓練站門前的細砂，封簽完整，接收時間、移交人和遺體編號都能對上。
“目標先定清楚。”唐礪站在解剖室觀察窗外，手裡壓著臨時授權單，“確認死亡原因，判斷右膝舊傷與左側致命崩潰有沒有直接因果。你右臂固定，不做動作驗證。出現逆傷立即停。”
“屍檢中的致命傷接觸屬於檢驗步驟。”沈硯用左手翻到授權單末頁，“被動讀取無法避開，我只記錄受力方向，不把它寫成證據結論。”
唐礪看了他兩秒，在補充欄寫下邊界：“允許完成法定屍檢接觸；禁止主動復演，禁止負重驗證。”
法醫助理確認簽字，把固定帶重新檢查一遍，又將一根摺疊支撐杖靠在操作檯邊。沈硯的右臂仍固定在胸前，活動範圍很小。昨夜留下的傷讓肩背每次呼吸都發緊，他沒有逞強，只讓助理承擔翻身、搬移和器械操作，自己負責觀察、判斷和取樣位置。
死者家屬在告知室等候。隔著兩道門，配送員家屬只提了一個要求：“別因為他膝蓋壞過，就說是他自己練壞的。”
沈硯沒有承諾結果，只讓助理把這句話記入接觸記錄。
“先看傷，再聽人說。”他戴好手套，“但家屬提出的爭議點要留全。”
初步檢查很快呈現出矛盾。
右膝確有舊傷，關節穩定性下降，周圍肌群存在長期代償。確定的是，這種舊傷會讓死者在跑動和起落時減少右側承重，逐漸把一部分負荷移向左腿。可能的是，長期代償增加左側勞損風險。至於右膝舊傷能否在昨夜直接引發左側致命崩潰，目前只是猜測。
沈硯讓助理調亮側燈。死者左側從髖部到膝下的受力痕跡並不均勻，最重的一段集中在承重轉換鏈上，方向由外向內，隨後出現一次突兀的反向牽拉。那不是單純站不穩後的摔倒，也不像疲勞中逐步失去支撐。
“測雙側肌肉狀態，和原始影像分開記。”沈硯說，“不要先套舊傷代償模型。”
助理依次報出結果。右側存在符合長期保護性使用的變化，左側則有持續重複受壓後的新鮮反應，程度超過一次跌倒能夠解釋的範圍。最關鍵的是，左腿最後的損傷不是沿著既有偏移繼續加重，而是在身體主動向右回正時突然斷開了完整承重鏈。
唐礪按下觀察窗旁的通話鍵：“能確定什麼？”
“確定：致命損傷發生在左側承重鏈，形成時間與死亡時段相符。右膝舊傷存在，但沒有新近惡化到足以直接造成死亡的證據。”
“可能？”
“死者在死亡前承受過連續、方向一致的左偏糾正。”
“猜測？”
“糾正可能來自訓練裝置，也可能來自死者按某種指導反覆調整。現在不能指向裝置，更不能指向操作者。”
唐礪沒有追問能力所得，只把三欄原樣寫入調查記錄。
沈硯繼續向下查。死者右膝表面的固定貼殘膠已經變硬，邊緣沾有少量衣物纖維，說明昨晚訓練時使用過日常護具。護具能限制過度屈伸，卻無法解釋左側連續承壓。配送鞋的磨損也與屍檢結果形成了第二重矛盾：長期生活狀態下，死者更習慣避讓右膝，右腳外沿承擔調整，左腳負責穩定落地；昨夜新形成的區域性擦痕卻集中在左鞋內側前掌。
那一小片磨痕很新，灰塵被反覆擦掉，橡膠表面留有數次方向相同的擠壓紋。
“鞋底做微痕比對。”沈硯說，“訓練站地面樣本如果還沒封，馬上封。”
唐礪轉身撥通訓練站值守員的電話，開了記錄模式。
值守員的聲音很緊：“站裡已經暫停那臺裝置，門也鎖了。可地面每天早上都清潔，發現人以後又有人進出過，我不敢保證還剩多少。”
“不要保證。”唐礪說，“現在開始別讓任何人碰。把昨夜值守表、裝置使用記錄和清潔時間交出來。只交原件副本，不要自己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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