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室裡，統計表最後一列還停在空白處。
唐礪沒有讓人補填。他把剛生成校驗值的編號化報告、七張排班複寫紙和用工記錄分成三組，要求第三方審計人員按編號重新交叉核驗。核驗目標只有一個：紙面下班後的四十分鐘裡，那些人究竟處於什麼用工狀態。
外包機構合規代表坐在長桌另一端，面前只放著授權目錄和一臺受限終端。他先看了眼編號化報告，才開口：“檢測結果只能說明樣本存在異常反應，不能說明異常發生在訓練中。三名相關人員都完成了簽退，後續屬於個人時間。其中已有記錄註明個人疾病，更不能倒推為訓練責任。”
“確定，醫學異常不能直接等同死因。”沈硯說，“可能，異常與那四十分鐘內的重複承重負荷有關。猜測，外包機構透過簽退切斷了統計責任。最後一專案前沒有證據。”
合規代表點頭：“既然沒有證據，就不該把他們放回事故統計。”
唐礪翻開用工記錄，沒有接他的動機判斷：“誰要求放回事故統計了？先復算分母。”
“現行規則已經明確。”
“我要求的是現場復算舊版和新版。使用同一批原始記錄、同一統計週期、同一事故定義，只替換分母規則。第三方操作，你們全程監督。”
審計人員確認授權邊界：“可以復算，但結果只證明統計口徑造成的差異，不證明規則修改人的主觀意圖，也不直接證明醫學責任。”
“寫進操作前提。”唐礪說。
林見夏把筆帽按了一下，清脆的咔噠聲在安靜的審計室裡格外清楚。她將兩組陽性樣本對應的負荷視窗遮去醫學結論，只保留夜次、編號和時間段：“這一份只用來對時，不參與事故率計算。就像先在水管上畫出漏水的位置，至於誰擰壞了介面，要看別的證據。”
沈硯檢查了她提交的欄位。沒有姓名，沒有死亡歸因，也沒有超出複驗報告的內容。他在觀察意見欄簽下核對記錄，隨後退回桌邊，不碰審計終端。
第一輪核驗從排班複寫紙開始。
審計人員依次讀取紙面下班時間，再由另一人從簽退記錄中提取離場時點。兩組資料不直接覆蓋，而是在隔離介面生成差值。七個夜次全部完成後，螢幕上出現七條長度相同的灰帶。
四十分鐘。
每一夜都是四十分鐘。
用工記錄卻沒有同樣整齊。紙面下班一到，崗位狀態立即由“當班”變為“已結束”；四十分鐘後的簽退，則被系統解釋為離開場地的行政時間。兩者之間沒有加班、訓練、整理、康復或待命標識。
審計人員問：“這段無標識時間，舊規則如何處理？”
合規代表檢視授權目錄：“需要按當時生效版本回答。請不要引用現行制度反推舊記錄。”
“同意。”唐礪將來源清單推過去，“按版本時間順序查。”
顧臨川一直盯著只讀終端上的版本記錄。他不能修改，也不能匯出未授權欄位，只能在審計人員逐項開放後檢視變更摘要。頁面上方是統計物件定義，下方排列著歷次版本號，早期幾版只有措辭調整，直到一條灰色記錄出現，欄位數量突然從十一項變成了十三項。
“先別往後點。”顧臨川語速快了些，“看這條的生成時間，不看提交人。”
審計人員停住游標，展開系統自動記錄。
變更時間精確到秒，落在七夜排班所涉週期結束後的第二個工作日上午。記錄只顯示規則包生成、校驗透過和進入結算環境三個節點，提交者資訊不在當前授權範圍內。
顧臨川指著前後兩個摘要：“舊版對統計物件的定義，是進入指定場地並完成當日任務登記的人。新版多了離場狀態排除項。時間戳在這裡，版本先後可以確定。”
“誰改的？”林見夏問。
“看不出來。”顧臨川收回手，“這隻能釘住什麼時候變，釘不住誰讓它變。”
沈硯把那句話記入核驗邊界。規則發生變更是確定；變更與七夜記錄的關係是可能；有人為了降低事故率下令修改，目前只是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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