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營一連的連部設在一棟相對完好的二層小樓裡，會議室在一樓，陳珏敲門進去時，裡面煙霧繚繞，氣氛凝重，一張舊長桌旁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坐在主位的是孫峰，雖然軍銜依舊掛著是上尉，但臉色灰敗，眼神深處帶著揮之不去的沉重，他左手邊是指導員鄭於松，一個約莫三十五六歲、面容敦厚但眼神精明的軍官。右手邊是副連長趙大明，身材敦實，皮膚黝黑，再旁邊是副指導員、文書等人，一排長、二排長也都在座，看到陳珏進來，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帶著審視、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對這個空降的、團長“欽點”的火線排長。
“報告！四排排長陳珏報到！”陳珏在門口立正敬禮，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他能感覺到背後傷口在繃緊作痛。
“進來，坐。”孫峰指了指長桌末端一個空位，聲音嘶啞。
陳珏依言坐下，腰桿挺得筆直，他能聞到空氣中濃重的煙味，也能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力。
“這下人都齊了。”孫峰掃視了一圈，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很大決心，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今天這個會，沒什麼虛的，就一件事：怎麼把咱們二營一連，這個現在加起來百十號人、還他媽是戴罪之身的爛攤子，在後天，漂漂亮亮地拉出去，把任務完成了，把臉掙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在自己面前的檔案上停留片刻，又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自責：“黑石溝的仗，打爛了，責任，都在我孫峰！一將無能，累死三軍！我對不起高遠，對不起三排四排四十多個兄弟，也對不起在座的各位，更對不起團長政委的信任！這身軍裝，我穿著愧得慌！”
他聲音有些哽咽，但強行壓了下去，拳頭攥得發白：“但團長沒一擼到底，還讓我當這個副連長，給了我，給了咱們所有人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那咱們就得抓住！用命去抓！”
“後天什麼任務，團部命令還沒正式下，但估計很快就到，時間緊，任務肯定不輕巧，留給咱們的時間，滿打滿算，就明天一天休整、準備。”孫峰語速加快：“所以，今天這會，就的定下來個章程。”
“第一，統一思想，凝聚人心，鄭指導，晚上全連軍人大會，你來主持，把情況講透，把紀律重申，把士氣給我提起來！哭解決不了問題，怕更打不了勝仗！要讓所有人都明白，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想活，想給死去的兄弟報仇，想把一連的旗重新立起來，就得抱成團，聽指揮，玩命幹！”
鄭指導員點點頭，在本子上快速記錄著：“明白，思想工作交給我，但孫連，咱們連的情況你是清楚的，補充一連都是新兵，老兵經過上次的戰鬥，滿打滿算也就三個班，新兵們如今是個什麼情緒，有沒有畏懼心理，這可是最複雜的，需要特別注意。”
孫峰看向陳珏：“這確實是重中之重，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自家人知道自己事，咱們的班底，都是之前老一連剩下來的倖存者，團部之前為了省事縮編為一個排，說起來也不同看人家陳排，大家都是火線提拔起來的，不過是經驗多點，早幾天罷了，退回半個月前，我還是排長，你們又一個算一個，不是排副就是班長，因此回去也安撫好手下的兄弟，只要肯賣力，大家都有機會，不用眼紅什麼。”
孫峰這話，讓會議室裡的氣氛微微變化。
眾人臉上的複雜神色稍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共同的沉重和一絲對過往的追憶。
是啊，退回半個月前，這裡坐著的大部分人，軍銜最高不過中尉，大多是少尉、士官。
病毒爆發，老連長孫平犧牲，一連骨幹盡損，他們如今算是被硬推上排長、副連長的位置，陳珏，不過是這個過程的加速版罷了，在座的每個人，身上都揹著犧牲戰友的血債被趕鴨子上架架上來的。
陳珏心頭也是一鬆，孫峰這幾句話，等於在連隊核心層面前，給他這個“空降排長”正了名，也定下了“同舟共濟、戴罪立功”的基調。
鄭指導員接過話頭，手指敲了敲桌面：“孫副連說得對，現在不是計較誰資歷老、誰提拔快的時候，團裡缺人缺編缺幹部，是現實，如今咱們一連剩下的老兵滿打滿算也就三個齊裝滿員的班，要撐起三個排的架子，還要組建一個機動的尖刀班，補充連部，確實捉襟見肘，班長都未必能配齊，很多位置可能要讓表現好的新兵先頂著。”
他看向各排長：“所以，穩住新兵的人心，是當前第一要務！回去後，各排、各班一定要把工作做細，把情況跟戰士們講清楚，咱們現在的困難是暫時的，前途是有的，但前提是得先一起把眼前的難關闖過去！有人如果確實心裡害怕，有畏戰情緒，也可以理解，畢竟都是剛從老百姓轉變過來的，各排統計一下，真有實在承受不了的，可以上報，考慮轉到後勤、輜重或者其他非一線崗位，但一線戰鬥崗位，必須保證人人有信心、有勇氣、敢拼命！絕不能再出現黑石溝那種臨陣慌亂、甚至自亂陣腳的情況！”
鄭指導員的話說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卻是現實，一支士氣低落、心懷恐懼的部隊，上了戰場就是定時炸彈。
一排長周海沉聲道：“明白，我們一排的老底子相對完整些，我會挨個找新兵談心，把利害說清楚，願意留下的，歡迎，實在想走的，不強留，但走了就別想再回來。”
二排長吳建國也點頭：“我們排也是，這確實需要下一番功夫。”
孫峰最後看向陳珏：“陳排，你們四排情況最特殊，不過也有優勢，聽說你們排裡大多數都是和你一起闖出來的同學，還有不少是剛從生死線上滾過來的，一定要抓住了，回去之後，別急著擺排長的架子，先跟所有人，特別是老兵，還有你那些同學，都聊聊，聽聽他們怎麼想，有什麼顧慮，把話攤開了說，咱們現在沒有退路，只有抱團才能活下去，才能報仇，這個道理，要讓他們明白。”
“是，連長！我一定把工作做好。”陳珏鄭重應道。
他知道，孫峰和指導員已經把最大的支援給了自己，剩下的，就要看他自己怎麼做了。
“好，那就這樣定下來。”孫峰做了總結：“鄭指導負責晚上全連大會，各排長回去立刻開展工作，安撫人心，摸底排查，趙副連負責協調裝備物資補充，散會後，任務命令應該就能到，我會第一時間通知大家，現在，散會！抓緊時間！”
眾人起身，敬禮，然後默默離開會議室，每個人的腳步都比進來時沉重，但也多了幾分明確的指向。
陳珏走出連部小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深吸一口帶著塵土和淡淡硝煙味的空氣，背上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但心裡卻清明瞭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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