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耀祖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一句話。
那天中午,那桌飯,吃得安靜。沒有人再攪菜盆,也沒有人再冷言冷語。孫耀祖低頭扒飯,把陳懷明夾給他的那塊肥肉,吃了。
吃完飯,齊廣漢走到陳懷明身邊,低聲說:“陳哥,今兒這事,謝了。”
“謝啥。”
“我要是真動了手,”齊廣漢說,“這學,怕是上不成了。我家裡,還有兩個弟弟,指著我回去。”
“那就更不能動手了。”陳懷明說,“動手,便宜了看熱鬧的,吃虧的是自己。”
齊廣漢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那天下午,區隊長高振聲把陳懷明叫到辦公室:“陳懷明,聽說你在食堂,把孫耀祖說哭了?”
“我沒說哭他。”陳懷明說,“我就是跟他說了幾句實話。”
“實話?”高振聲看了他半晌,“你那幾句話,我也聽見了。我說句公道話:你說得對。可你得記著,這裡是學校,不是戰場。在戰場上,你能讓弟兄們服你;在學校裡,你得讓同學敬你。這兩樣,不一樣。”
“區隊長,我記下了。”
“還有,”高振聲說,“你那個川軍,往後,別老掛在嘴上。樹大招風。你露的本事,夠多了。”
陳懷明心裡一凜。他想起周師爺的話:藏拙。
“是,區隊長。”
“還有一條,”高振聲說,“往後,食堂那桌,你坐過去,看著點。別讓兵子跟學生兵,真打起來。”
“是。”
出了辦公室,孫耀祖站在走廊上,像是在等他。孫耀祖見他出來,臉一扭,走了。可走出兩步,又停住,扔下一句話:“陳懷明,你那幾句,說得不賴。可你別以為,這樣就能讓我服你。”
“我不指望你服我。”陳懷明說,“我指望,往後上了戰場,你能活著回來。”
孫耀祖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走了。
晚上,杜慎之在鋪上翻了個身,說:“陳懷明,你今天在食堂那幾句,說得不賴。我服你。可我也跟你說句實話:你說的那些,過兩年,就沒人記得了。這世道,講理沒用,講槍桿子。”
陳懷明沒有接話。他躺在鋪上,看著屋頂,想:杜慎之說的是實情。可他不信,講理,一點用沒有。
方敬亭也湊過來,壓低聲音:“陳哥,你今兒那幾句話,傳出去了。有人說,川軍裡頭,出了個明白人。”
“啥明白人。”陳懷明說,“我就是個當兵的。”
“當兵的好啊。”方敬亭說,“當兵的明白,才值錢。”
他躺下,又想了一會兒。孫耀祖那塊肥肉,他是看著吃的。這世上,哪有教不會的人,只有不肯教的人。這話,是他在九連,一點點悟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