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校的政治課，一週兩節。
教室設在東邊一排平房裡。牆上掛著領袖像，像下頭，貼著一張字條，寫著“明禮義，知廉恥”。桌椅是新的，漆還沒掉。學員們坐得端端正正，大氣不敢出。
講課的，是政訓處派來的教員。第一堂課，講三民主義，講建國方略，講“訓政時期”，講“一個領袖”。教員口才好，聲音洪亮，講到激動處，一拍講臺，粉筆灰飛起來。
講完了，教員問：“哪位同學，說說感想？”
教室裡靜了一瞬。孫耀祖先站起來，說了一大篇。他說領袖英明，說國家需要一箇中心，說他孫家兩代人都效忠黨國。他說得慷慨激昂，說完，還衝講臺鞠了一躬。
教員很滿意，又點了杜慎之。
杜慎之站起來，腰桿挺得筆直：“報告教官，我不太會說話。我就說一句：我家在錦州，九一八那天，日本人殺了我全家。誰來打日本人，我就跟誰幹。別的，我不懂，也不想懂。”
教室裡又靜了。教員點了點頭：“好。杜同學這話，雖樸實，卻實在。”
教員的目光，掃了一圈，落在陳懷明身上：“陳懷明同學，你也說說？”
陳懷明站起來。
他該說什麼呢？他想說的話，有一肚子。可他不敢說。他想起沈調查員，想起政訓處的名單，想起周師爺的叮囑：有些話，放在心裡。
他想起川北的山，想起鷹嘴崖，想起戰壕裡那些凍得發抖的弟兄。他們要的，不是“訓政時期”，不是“一個領袖”。他們要的，是冬天有件棉衣，打了仗，能活著回家。
這些話，他不能說。
“報告教官，”他說，“我是當兵的。三民主義，我念得不多。我就認一個理：當兵吃糧，保家衛國。家裡安穩了，國家就安穩了。”
教員聽了，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沒說什麼，讓他坐下。
課間，孫耀祖走到陳懷明身邊，說：“陳懷明，政治課，你咋不說話？你是不是，對黨國，有意見？”
陳懷明說：“我是當兵的，不懂政治。”
“不懂？”孫耀祖哼了一聲，“我看你，是藏著掖著。”
“藏什麼？”陳懷明說，“我要是有什麼，早就說了。我就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漂亮話。”
孫耀祖看了他半天，沒再追問，走了。
其實，他不是沒有話說。他有一肚子話，可那些話，說給誰聽？說給孫耀祖，孫耀祖聽不懂；說給教員，教員會記他一筆；說給杜慎之，杜慎之會說他是軟骨頭。
他只能把這些話，嚥下去。
下了課，方敬亭湊過來，壓低聲音：“陳哥，你剛才，話裡有話啊。”
“有啥話？”
“你是當兵的，認保家衛國。”方敬亭說，“可我問你，這‘家’，是誰的家？這‘國’，又是誰的國？”
陳懷明心裡動了一下，面上卻不動：“方敬亭，這問題，太大了。我答不上來。”
“你是答不上來，還是不敢答？”方敬亭笑著，沒等他回答，就走了。
第二天，食堂裡，幾個學員在背後議論：“那個川軍的陳懷明，上政治課，一個字不說。昨兒戰術課，倒是說了兩句。”“他是怕說錯話吧？”“我看不是怕，是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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