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以後,成都城裡,不大安寧。
先是各校的學生,三三兩兩地上街,喊口號,發傳單,說要抗日。後來,人越來越多,隊伍也越排越長。有學員翻牆出去看熱鬧,回來,學了幾句口號,被高振聲撞見,罰了三天禁閉。
校部下了死命令:學員一律不許出校,不許參加任何校外活動,違者,開除。
命令下得急,可風已經吹進了校門。食堂裡,廁所裡,熄燈後的宿舍裡,到處都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說,日本人又要動手了;有人說,中央還在忍;有人說,再忍下去,東北就不是第一個了。
陳懷明站在操場邊上,遠遠地看過一回。街上的學生,喊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有人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有人喊“還我河山”。他聽著那些喊聲,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想:這些學生,喊得對。可他更想:光喊,是不夠的。喊完了,總得有人,去流那碗血。
有個學員,翻牆回來,興奮得滿臉通紅,說:“街上的人,老多了!我還看見,有女學生,剪了短髮,舉著旗子!”
“然後呢?”齊廣漢問。
“然後,警察來了,把隊伍衝散了。”那學員說,“有幾個學生,被抓走了。”
屋裡靜下來。誰都沒有再說話。
這天傍晚,孫耀祖興沖沖地回到宿舍,臉上泛著光。他壓低聲音,說:“我入會了。”
“入啥會?”齊廣漢問。
“讀書會。”孫耀祖說,聲音裡透著得意,“復興社辦的。教官說了,我們這些人,是黨國的棟樑。往後,是要做大事業的。”
齊廣漢哼了一聲:“讀書會?我看,是拴馬的樁子。”
“你這話啥意思?”孫耀祖不高興了。
“沒啥意思。”齊廣漢說,“我就是覺得,當兵的,認槍,比認人強。槍在手裡,誰也拴不住你。”
孫耀祖還想爭,杜慎之在鋪上翻了個身,說:“都睡覺。吵啥。”
屋裡靜下來。孫耀祖躺下,又翻了個身,低聲說:“陳懷明,你要不要也入?我跟教官提你,教官說,你是個人才。”
“我不入。”陳懷明說,“我就是個當兵的,認字,認槍,認弟兄。別的事,我不摻和。”
“你這是不上進。”孫耀祖說。
“上進不上進,上了戰場才知道。”陳懷明說,“我要是死在戰場上,誰還記得我入過啥會?”
孫耀祖沒話了。
又過了兩天,晚飯的時候,方敬亭的臉色,有些不對。陳懷明端著碗,坐到他旁邊,壓低聲音問:“咋了?”
“有人給我遞了條子。”方敬亭說,“約我明兒晚上,去城牆根底下,見個人。”
“啥人?”
“沒寫。”方敬亭說,“就寫了一句:志同道合者,城南牆根,三更見。”
陳懷明想了想,說:“去不得。”
“可我想看看,是啥人。”
“看啥?”陳懷明說,“這年月,深更半夜,約你去城牆根,不是拉你入夥,就是試你的底。兩樣,你都沾不得。你要是去了,不管見著誰,你這條命,就在人家手裡攥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