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亭低頭扒了兩口飯,說:“那我,不去了。”
“不去,就對了。”陳懷明說,“有人再遞條子,你拿給我看。”
“嗯。”
過了兩天,又有一個人,來找陳懷明。那人姓賀,是隔壁區隊的學員,平時話不多。他趁四下無人,把陳懷明叫到操場邊,說:“陳懷明,我聽說,你是個明白人。我跟你說句實話:有人在拉你,也有人在看你。你要是不想站隊,就誰也別沾。”
陳懷明看了他一眼:“你是哪個路子的?”
“你別管我是哪個路子的。”姓賀的說,“你只要記住:這所學校裡,有人想用你,也有人想查你。你越是乾淨,越有人盯著你。你越是話說得少,越有人琢磨你。”
“那我該咋辦?”
“該咋辦,你比我清楚。”姓賀的說,“你記住一句話:這世道,站隊,是死;不站隊,也是死。可站錯了隊,死得快;不站隊,死得慢。你選個死得慢的。”
他說完,走了。
陳懷明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想起周師爺的話,想起沈調查員的眼睛。他知道,這所學校裡,水,比他想的還要深。
夜裡,他把方敬亭叫到操場邊,壓低聲音說:“敬亭,這幾天,你別往外跑了。你的冊子,先找個地方,藏起來。”
“咋了?”方敬亭緊張起來。
“校裡有人,盯上你了。”陳懷明說,“我不是嚇你。我聽見有人提你的名字。往後,你少說話,多看,多聽,少摻和。等風頭過了再說。”
方敬亭沉默了一會兒,說:“陳哥,我曉得了。”
“還有,”陳懷明說,“那個姓賀的,你別理他。他不是善茬。”
“他是哪邊的?”
“他說他是誰,都不重要。”陳懷明說,“重要的是,他來找我說話,就一定有人,在後面看著他。你也一樣,我也一樣。”
方敬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學潮的風,颳了半個多月,漸漸平息了。街上的學生,散了。校門口的哨兵,也撤了一班。陳懷明照常出操,照常上課,照常吃飯。他不入會,不站隊,不說話。有人問他,他就笑一笑,說:“我就是個當兵的。”
高振聲把他叫去,說:“陳懷明,這陣子,你做得對。”
“我做啥了?”
“你啥也沒做。”高振聲說,“這就對了。這年月,啥也不做,有時候,就是最該做的事。”
陳懷明愣了一下,說:“區隊長,你這話,我記下了。”
“記住就好。”高振聲說,“往後,你回了川軍,那邊的水,比這邊還渾。你這一手,夠用。”
陳懷明點了點頭,心裡,卻一點也不輕鬆。他知道,這一關,他是過了。可前頭,還有多少這樣的關,他數不清。
夜裡,他躺在鋪上,想著姓賀的那句話:站隊,是死;不站隊,也是死。他忽然想:那就選一條,死得慢,也死得值的路。
他閉上眼睛,把那句話,在心裡,又唸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