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明的整頓，從出操開始。
他下了第一道命令：三營，卯時出操，風雨無阻。哪個連，缺人缺得不像話，連長自己來營部說明。
命令下到三連，苟連長把條子往桌上一拍，說：“卯時出操？老子帶兵二十年，就沒聽說過，川軍還能卯時出操。兵不睡夠，咋打仗？”
四連那邊，吳連長倒是沒頂嘴。可他也有自己的招：出操的兵，挑老的、弱的、跑不動的，壯的、精的，都藏到後頭。頭一天出操，四連的隊伍，走得像一隊瘸子。
陳懷明看見了，沒有點破。他讓趙四娃去四連，說：“四娃，你帶刺殺，順便看看，四連的好兵，都藏哪兒去了。藏起來的，明兒出操，都叫出來。”
趙四娃嘿嘿一笑：“營長，我曉得了。藏起來的兵，我給他們，一個個點名。”
第二天，四連出操，人齊了。那些藏起來的壯兵，站在隊伍裡，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看陳懷明。
命令下到四連，吳連長倒是沒說啥，可第二天出操，四連只來了六十來個人。缺的那二十多個，照舊是“請假”的，“病假”的，“回家”的。
陳懷明沒有發火。他讓常五、趙四娃，分別去三連、四連，帶著操了三天。他自己，天天卯時，站在操場邊上，看著。兵們出操，他也出操；兵們跑圈，他也跑圈。跑完了，他不喘，兵們倒喘成一片。
第三天，三連有個老兵，跑不動了，蹲在路邊，說啥也不跑了。陳懷明走過去，蹲下來，問：“哪年當的兵？”
“民國十七年。”那老兵喘著氣說。
“打了多少年仗了？”
“十年了。”
“十年，還沒學會跑？”陳懷明說，“跑不動，不是腿不行，是心不行。你心裡，沒想著要打勝仗，你就跑不動。你想著，跑快了，能活命，你就有勁了。”
那老兵看著他，半天，說：“營長，你是黃埔回來的，你見過大仗。你說，咱川軍，真能打勝仗不？”
“能。”陳懷明說，“我當年，在二劉大戰的戰場上，也是個啥都不懂的小兵。我能活到今天，就靠兩條：一條，是腿快；一條，是心裡有數。腿快，能活命；心裡有數，能活明白。”
那老兵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說：“營長，我再跑一圈。”
從那天起，三營的出操，漸漸齊了。雖然還比不上九連，可至少，像支隊伍了。
訊息傳到團部，團長把他叫去，說：“陳懷明，你這一手，行。兵們服你，你就立住了。”
“團長，還差得遠。”陳懷明說，“操練是皮，賬目是骨。皮，好補；骨，難治。”
“賬目的事，你先別急。”團長說，“我聽說，軍長這兩天，要到各團走走。你把三營的操，練得像樣點，讓軍長看看。軍長點了頭，你往後，辦啥事，都順。”
“是。”
軍長來那天，三營出了個全操。卯時三刻，全營集合。三個連，九連打頭，三連、四連跟在後面。佇列，走得不齊，可口號，喊得響。軍長站在操場邊，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會兒。
散操以後，軍長把陳懷明叫到跟前，說：“陳懷明，你回來了，三營，有起色。”
“軍長，剛起步。”
“起步好。”軍長說，“我聽說，你在成都，學了不少。你那個九連，我見過，練得好。往後，三營，就照這個練法練。練成了，我記你一功。”
“謝軍長。”
軍長走了兩步，又回頭，說：“還有，聽說你查賬，查得緊。賬，該查。可查賬，也得有分寸。有些人，動早了，是給自己添亂。你先把操練抓起來，賬的事，等操練見了成效，再辦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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