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請戰書,交到團長手裡。團長接過去,看了看,說:“陳懷明,你這一百多個名字,我記下了。等出川那天,我送你。”
“謝團長。”
請戰書的訊息,在團裡傳開。別的營,也有人來找他,問:“陳營長,你們三營,都簽了?”
“簽了。”
“那,咱別的營,能籤不?”
“能。”陳懷明說,“請戰,誰都能請。你回去,跟你們營長說,想請戰的,都簽上。”
第二天,團部裡,又收上來幾份請戰書。有個連,全連簽了名,最後,還在末尾添了一句:全連,無一人後退。
請戰書的事,傳到軍部。軍長讓人捎了話:三營,帶了個好頭。往後,全軍的請戰書,都照三營這個寫。寫的時候,把話,寫實在了,別光寫大話。
訊息傳回三營,兵們,都挺起了胸。可陳懷明心裡,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知道,請戰書上的每一個名字,往後,都會變成戰場上的一個兵。他想著那些名字,想著那些臉,心裡,沉甸甸的。
夜裡,么娃來找他,說:“營長,我聽說,出川,要走很遠很遠的路。”
“嗯。”陳懷明說,“要走長江,走好幾個省。”
“那,我能給家裡,捎個信不?”么娃說,“我沒有家。可我想,給我原來在碼頭上,一起扛包的幾個兄弟,寫幾個字。告訴他們,我去打日本人了。”
“你寫。”陳懷明說,“寫好,我幫你捎。”
么娃低下頭,半天,說:“營長,其實,我也不會寫幾個字。我就想寫一句:我去打日本人了,回不回來,再說。”
陳懷明心裡一酸,說:“你寫。寫好了,我替你看。”
么娃點點頭,蹲在燈下,一筆一畫地寫起來。陳懷明看著他瘦小的背影,心裡,忽然明白:請戰書上的那些名字,每一個,背後,都有一戶人家,有一個惦記他的人。
出了營部,他站在院子裡。天邊,晚霞燒得通紅。他看著那片霞光,心裡想:出川的日子,不遠了。
他回到營部,把那本名冊,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他提筆,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陳懷明,四川萬縣人。民國二十六年,請纓出川,抗戰到底。”
寫完了,他合上名冊,吹了燈。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明晃晃的,照著營房,照著操場上那些安安靜靜的槍架。
他知道,這樣的夜晚,往後,怕是,不多了。
幾天以後,軍部的正式命令,下來了:三營,編入出川序列。命令上,還附了一句話:三營請戰書,軍中第一份。全軍,以此為榮。
陳懷明拿著命令,看了很久。他想著那命令上的字,又想著名冊上的名字,心裡,又熱,又沉。
他站在營部,把命令,收好。他想著出川的日子,想著長江,想著那些還沒打過照面的戰場,心裡,慢慢地,定下來了。
“弟兄們,”他在心裡說,“這一回,咱們,要出川了。”
他吹了燈,躺下。窗外,蟲鳴聲,一陣一陣。他閉上眼睛,想著出川的路,想著那些弟兄,慢慢地,睡著了。夢裡,他站在一條大江邊上,江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獵獵地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