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川的命令,八月下旬,到了。
命令不長,就幾行字:著二十軍,即日整裝,出川抗戰。限月底前,抵達重慶,聽候編組。
命令傳到團裡,全團,都動了起來。
命令是午時到的。團長召集各營營長,唸了一遍命令。唸完了,他說:“都聽明白了?出川。打日本人。這是咱川軍,頭一回,出川打仗。打好了,是咱川軍的臉;打砸了,咱川軍,往後,就抬不起頭了。”
“團長,”陳懷明說,“咱川軍,不會砸。”
“好。”團長說,“回去,整裝。”
整裝。裝備,一樣一樣地清點。槍,擦了一遍又一遍;子彈,一發一發地數;綁腿,打了又拆,拆了又打。伙房,忙著蒸乾糧,烙餅子。軍需官,忙著發草鞋,發斗笠,發搪瓷碗。
兵們,也都在收拾。有人,把家裡的信,貼身藏好;有人,把攢的錢,縫進褲腰裡;有人,蹲在牆角,一遍一遍地,擦那把老套筒。
吳栓子,把自己的草鞋,拿出來,又數了一遍。數完了,他說:“營長,草鞋,三雙。可我這腳,大,怕是不夠穿。”
“先穿上。”陳懷明說,“不夠了,路上,我再想辦法。川軍的兵,腳上的鞋,從來不是穿壞的,是走壞的。”
吳栓子笑了:“營長,那你多給我備一雙。”
“給你備兩雙。”陳懷明說,“你個子大,費鞋。”
趙四娃,把自己的刺刀,抽出來,用布,擦了又擦。擦完了,他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說:“營長,這刺刀,跟了我五年了。出川,我帶它,上戰場。”
“帶著。”陳懷明說,“你手裡的傢伙,就是你的命。傢伙順了手,命,就穩了。”
么娃來找陳懷明,說:“營長,草鞋,一人三雙,夠不?我聽老班長說,出川,要走很遠很遠的路,鞋,怕是不夠穿。”
“先三雙。”陳懷明說,“路上,再想辦法。么娃,你把名冊,再抄一遍。出川以後,誰在誰不在,得有個準數。”
“嗯。”么娃說,“營長,你放心。名冊,我抄得比誰都仔細。”
出發前一夜,陳懷明去了一趟團部,向團長辭行。團長給他倒了一碗酒,說:“陳懷明,你三營,是我一手看著練出來的。這一回,出川,你帶著弟兄們,好好打。打好了,回來,我給你擺慶功酒。”
“團長,”陳懷明說,“慶功酒,我記下了。可我也有一句話,想跟團長說。”
“你說。”
“這一回,出川,怕是,有不少弟兄,回不來了。”陳懷明說,“團長,往後,要是有弟兄的家裡,來信問,他們的兒子、丈夫,在哪兒,怎麼沒的信,請團長,替他們,答一句:他們是打日本人死的,死得值。”
團長沉默了很久,說:“你放心。這一個字,我記著。”
陳懷明敬了個禮,出了團部。月光下,他走回營部,腳步,有些沉,也有些穩。
順子跑來跑去,傳令,報信,忙得腳不沾地。有一回,他從團部回來,氣喘吁吁地說:“營長,團部說,出川以前,各營,要報一報,誰家有難處。上頭說了,有難處的,可以先留下。”
“留下?”陳懷明說,“誰要留?”
“有幾個兵,家裡,確實難。”順子說,“常排長,讓我來問問你。”
陳懷明想了想,說:“你回去,跟常五說:願意留下的,我不攔。可有一條,留下的,得是家裡真走不開的。要是誰拿家裡當藉口,躲著不上前線,那我陳懷明,看不起他。”








